恒岳山的雪,下得比往年都早。
纷纷扬扬的雪沫子被朔风卷着,抽打在山门残破的牌楼上。
护宗大阵的光罩已薄如蝉翼,透过朦胧的灵光,能看见山下密如蚁群的营帐,旌旗在风雪中猎猎作响,旗面上绣着藤家的黑藤、玄道宗的剑印、黄泉宗的骷髅。
张虎拄着剑站在山门前,甲胄上凝着厚厚的冰霜。他老了,百年光阴在筑基修士身上刻下深痕,鬓角全白了,背也有些佝偻。
可握剑的手很稳,身后站着不足百人的恒岳弟子,大多是这些年新收的年轻人,脸上有恐惧,却没人后退。
“长老,”一个少年声音发颤,“护山大阵……还能撑多久?”
张虎没回头,目光盯着山下那片缓缓推进的黑潮——那是三大宗门的先锋,清一色的筑基精锐,足有千人。
“撑到该死的时候。”他哑声说。
话音未落,山下一声尖啸!
三道黑影冲天而起,凌空虚立。中间是藤化元,百年不见,这老怪非但未显老态,反而因吞噬了太多生魂,面色红润得诡异,周身缠绕着粘稠的黑气。
左边是阴煞老怪,干瘦如骷髅,眼眶里跳动着惨绿的魂火。右边是个黑袍老者,尸阴宗主,手里托着一只不断蠕动的黑色肉囊,肉囊表面浮现出痛苦的人脸。
三大元婴,威压如山倾塌!
护山大阵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光罩上裂纹蔓延。
“恒岳余孽,负隅顽抗。”藤化元的声音如铁片摩擦,传遍山野,“交出洛怜,本座可留尔等全尸。”
张虎握剑的手青筋暴起。
就在此时,天边传来破空锐响!
一道赤红流光撕裂风雪,眨眼间已至山门上空。
飞舟悬停,舟头立着三道身影——白发黑袍的王林,青衫挽发的洛怜,以及红发如焰、抱臂而立的拓森。
风雪在这一刻似乎停滞了。
山下千人军阵,山上百名弟子,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那三人身上。百年了,恒岳派苟延残喘,等的就是这一天。
王林踏出飞舟,凌空一步。
就那么简简单单一步,脚下虚空却凝结出冰晶阶梯,步步生莲。他走到护山大阵边缘,目光扫过藤化元,眼中没有恨意,没有愤怒,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幽蓝。
王林“藤化元。”
他开口,声音不大,却压过了风声雪啸,
王林“今日,是你的死期。”
藤化元瞳孔骤缩。
他死死盯着王林那一头白发,盯着那双黑蓝渐变的瞳孔,盯着那身元婴初期的修为——百年!仅仅百年!这杂灵根的小子,竟真从炼气爬到了元婴?!
“好,好得很。”藤化元怒极反笑,“既然你自己送上门,本座今日便让你一家团聚!”
他猛然抬手,一面百丈黑幡冲天而起!幡面上浮现出无数扭曲的人脸。
王林的身体几不可查地晃了一下。
就一下。
下一刻,极寒领域毫无征兆地展开!
不是从脚下,而是从他眼中——那双幽蓝瞳孔深处,冰霜如潮水般漫出,瞬间覆盖方圆十里!
雪停了,不是因为雪霁,而是所有雪花在落下前就被冻结在半空,凝成亿万冰晶,悬浮如星河。
三大元婴的威压被生生逼退!
“这是什么功法?!”阴煞老怪失声。
王林没有回答。他抬起右手,对着魂幡,虚空一抓。
咔嚓——
魂幡表面瞬间凝结出厚厚的冰层!幡中魂魄的哀嚎戛然而止,不是消失,而是被冻结,连痛苦都凝固在最后一刻。
王林“破。”
王林五指收拢。
藤化元脸色铁青,眼中终于浮现出一丝忌惮。
这白发小子的寒气不对劲,那不是寻常的冰系功法,而是某种触及法则的……极境!
“一起上!”他厉喝。
三大元婴同时出手!
藤化元祭出本命毒藤,万千黑藤如群蛇出洞,每一条藤蔓上都长满倒刺与毒腺;阴煞老怪喷出惨绿鬼火,火焰中浮现出万千厉鬼面孔;尸阴宗主则捏碎手中肉囊,一滩黑色脓血泼洒而出,脓血落地即化作无数蠕动的小型尸傀,潮水般涌向山门!
王林不退。
他往前踏出一步,白发狂舞,双手在胸前结出一个古朴的印诀——那是忆之传承中记载的古神战法:冰封世纪。
极寒领域骤然收缩!从方圆十里收缩至百丈,寒气浓度暴涨百倍!领域内的一切——毒藤、鬼火、尸傀——在触及领域的瞬间,动作变得迟缓、凝滞,最终冻结成姿态各异的冰雕。
但三大元婴毕竟不是凡俗。藤化元暴喝一声,毒藤表面燃起黑色火焰,竟在冰封中缓慢推进;阴煞老怪咬破舌尖,喷出精血,鬼火威势大盛;尸阴宗主更是直接引爆数十具尸傀,借爆炸之力撕开寒气缺口!
就在此时,一道红影掠至王林身侧。
拓森甚至没有正眼看那三个元婴,只是随意抬手,对着虚空一按。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但三大元婴的所有攻击——毒藤、鬼火、尸傀——在这一按之下,齐齐停滞!不是被冻结,而是被某种更高位格的力量强行“定”在了半空!
拓森“烦。”
拓森猩红瞳孔扫过三人,语气满是不耐,
拓森“要打就认真打,弄这些花里胡哨的,给谁看?”
他屈指一弹。
定在半空的毒藤、鬼火、尸傀,齐齐调转方向,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轰向它们的主人!
三大元婴骇然暴退,各自施展保命手段才勉强接下这一击,却都已狼狈不堪。
“古神之力……你是古神?!”尸阴宗主尖啸,眼中却迸发出贪婪的光芒,“若将你炼成尸傀——”
拓森“你也配?”
拓森笑了,笑容里满是残忍的意味。他正要再出手,洛怜的声音忽然响起:
洛怜“拓森,够了。”
飞舟上,洛怜不知何时已走下,站在王林另一侧。她手中托着那枚抑制器吊坠——晶石内的暗红色能量,此刻已满溢到边缘,表面金色纹路明灭不定。
洛怜“规则之力要溢出了。”
她轻声道,目光却看向山下那千名筑基修士,
洛怜“我需要……释放一部分。”
王林瞬间明白她的意思。
他撤去极寒领域,风雪重新落下。三大元婴惊疑不定地看着他们,不敢贸然上前。
洛怜往前走了几步,走到山崖边缘。她摘下抑制器吊坠,握在掌心,闭目凝神。
【系统:确认释放储存诅咒之力?】
【释放范围:方圆五里。】
【释放对象:无差别影响范围内所有生灵。】
【警告:释放后规则变异进度将加速。】
洛怜 确认。
吊坠晶石骤然炸裂!
没有声响,没有光芒,只有一股无形的波纹以洛怜为中心扩散开来。波纹扫过山野,扫过风雪,扫过山下千名筑基修士,扫过半空三大元婴。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下一刻——
“洛……洛仙子……”一个筑基修士忽然喃喃开口,眼中浮现出痴迷的光,“我……我愿意为你去死……”
“滚开!洛仙子是我的!”另一人拔刀就砍向同伴。
“都闭嘴!谁敢碰她,我灭他满门!”
混乱如瘟疫般蔓延。千名筑基修士,前一刻还是纪律严明的联军,此刻却陷入疯狂的自相残杀!他们眼中只剩下洛怜的身影,为了争夺那虚无缥缈的“靠近她的资格”,不惜对同袍挥刀相向。
连三大元婴都未能完全豁免!
阴煞老怪眼中绿火狂跳,盯着洛怜,喉结滚动:“极品鼎炉……不,不只是鼎炉……是道途,是长生……”
尸阴宗主更是不堪,他修炼的尸阴秘法本就邪祟,此刻被诅咒之力引爆心魔,竟开始撕扯自己的皮肉,癫狂大笑:“把你炼成尸傀……不,把你供起来……对,供起来……”
只有藤化元,因对王林的恨意深入骨髓,抵抗住了部分影响,却也被迫分心压制体内躁动的邪念。
山门前,张虎和恒岳弟子们目瞪口呆。
王林走到洛怜身边,握住她冰凉的手。释放诅咒之力的反噬让她脸色苍白,身体微微发抖。
王林“难受?”
他低声问。
洛怜摇头,目光却有些涣散。她能感觉到,规则变异进度在疯狂跳动——7%…9%…12%…停在了15%。
释放储存的力量,反而加速了规则与她的融合。
拓森“丫头。”
拓森也走过来,猩红瞳孔盯着她,
拓森“你在玩火。”
洛怜“我知道。”
洛怜轻声道,
洛怜“但火……也能烧尽敌人。”
山下已成人间地狱。千名筑基修士死伤过半,幸存者也大多神智错乱。三大元婴中,阴煞老怪与尸阴宗主彻底癫狂,竟开始互相攻击!
藤化元暴喝一声,喷出一口精血,强行唤醒二人神智:“醒来!这是幻术!”
洛怜“不是幻术。”
洛怜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可怕,
洛怜“这是他们内心深处,最真实的渴望。藤化元,你就不想知道……你真正渴望什么吗?”
藤化元心中一凛。
他忽然感觉到,有一股无形的力量正在试图撬开他的心防。不是攻击,而是引诱——引诱出那些被他压抑了数百年的阴暗念头:对永生的贪婪,对权力的渴望,对……孤独的恐惧。
“滚!”他厉啸,毒藤狂舞,竟不分敌我地扫向周围所有活物,包括那些尚在自相残杀的筑基修士!
惨叫声响彻山野。
王林松开洛怜的手,一步踏出。
这一次,他没有展开极寒领域,而是将全部寒气压缩在右手——整条右臂覆盖上晶莹的冰甲,指甲延伸成锋利的冰爪。
他冲向藤化元。
没有花哨的招式,只有最直接的搏杀!冰爪与毒藤对撞,每一次交锋都炸开漫天冰屑与毒液。藤化元越打越心惊——这白发小子的肉身强度,竟不输于他这元婴中期的老怪!
更可怕的是那寒气。每一次接触,寒气都会顺着毒藤侵入他体内,冻结经脉,冰封灵力。不过百招,他半边身体已开始麻木!
“不可能……你才元婴初期……”藤化元嘶吼。
王林没有回答。他眼中幽蓝燃烧,冰爪撕开最后一道毒藤防御,直刺藤化元心口!
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藤化元胸前突然裂开一道缝隙,一颗漆黑的珠子从血肉中挤出——那是他炼化百年的本命毒丹,蕴含了他毕生修为与收集的万千剧毒!
毒丹炸裂!
黑色的毒雾瞬间吞噬方圆百丈!草木枯萎,岩石腐蚀,连风雪都被染成墨色!这是藤化元搏命的底牌,毒雾之烈,足以重创元婴后期!
王林瞳孔收缩,冰甲在毒雾侵蚀下发出滋滋声响,迅速消融。
但就在毒雾即将触及他皮肤的刹那,一道青影挡在了他身前。
洛怜。
她甚至没有结印,只是站在那里。
胸前那枚已碎裂的抑制器残片,在这一刻爆发出最后的红光——
规则之力,被动触发!
毒雾在触及她身前三尺时,骤然停滞。不是被阻挡,而是被……转化。漆黑的毒雾开始扭曲、变色,最终化作一片淡粉色的雾气,雾气中浮现出无数虚幻的花瓣,散发着甜腻的香气。
毒雾,变成了情毒。
藤化元目瞪口呆。
洛怜的嘴角溢出血丝。
强行转化元婴修士的搏命一击,对现在的她来说负担还是太大了。
王林 “师姐。”
王林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
洛怜“没事……”
洛怜虚弱地笑了笑,
洛怜“规则告诉我……他内心深处,最渴望的不是杀人,而是……被爱。”
她看向藤化元,眼神怜悯:
洛怜“一个活了千年、杀人无数、众叛亲离的老怪物,最深的执念,居然是渴望有人真心爱他……真可悲。”
藤化元如遭雷击。
淡粉色的情毒雾气飘向他,他没有躲——或者说,躲不开。雾气渗入他七窍,渗入他经脉,渗入他枯朽的灵魂。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还是个少年时,也曾真心爱过一个女子。后来那女子因他修炼毒功而溃烂致死,他跪在她尸体前,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爱过任何人,也再也没被任何人爱过。
毒功大成,万人畏惧。可每当夜深人静,他看着铜镜里那张越来越陌生的脸,只觉得……冷。
“啊……啊啊啊——”藤化元忽然抱住头,发出野兽般的哀嚎。不是痛苦,而是某种积压了千年的悲怆,在这一刻被情毒引爆,决堤而出。
他哭了。
一个千年老魔,跪在雪地里,哭得像条丧家之犬。
王林看着这一幕,握紧洛怜的手:
王林“够了,师姐。”
洛怜点头,闭上眼,将最后一丝规则之力收回。粉色雾气散去,藤化元瘫倒在地,气息萎靡,眼中一片空洞——他的道心,被那一瞬间汹涌的情感冲垮了。
阴煞老怪和尸阴宗主没逃走。山下的筑基修士也尸海成山。
风雪依旧,恒岳山却已恢复了平静。
张虎带着弟子们走出山门,看着满地狼藉,又看看相携而立的那对白发青衫,老眼湿润。
王林“回来了……”
王林拉着洛怜,一步步走回山门。
拓森跟在两人身后,猩红瞳孔扫过藤化元的惨状,又落在洛怜苍白的侧脸上。
拓森“规则……真是可怕的东西。”他喃喃道。
洛怜脚步微顿,没有回头。
她知道,拓森说得对。规则正在与她融合,她每一次使用它,都会加速这个过程。终有一天,她会彻底成为“被爱”这个概念本身,再也分不清哪些是别人的情感,哪些是自己的。
到那时,她还是洛怜吗?
王林似乎察觉到她的不安,握她的手紧了紧。
王林 “师姐,”
他低声说,声音被风雪吹散些许,却清晰落入她耳中,
王林“无论你变成什么,你都是我的师姐。”
洛怜睫毛颤了颤,轻轻“嗯”了一声。
三人身影渐行渐远,没入恒岳山深处的风雪。
张虎站在原地,看了许久,终于转身,对弟子们挥挥手:
“收拾山门。以后……咱们恒岳派,有靠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