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未停。
藤化元死了。
死得很彻底——王林的冰爪穿透他胸膛时,极寒之气瞬间冻结了心脏、经脉、乃至丹田元婴。那双曾浸透王家鲜血的手,在王林抽出冰爪的刹那,便随着躯干一同碎裂,化作一地冰晶粉尘,被北风卷散,了无痕迹。
山门下,千名筑基修士的尸体横陈,三大元婴带来的精锐无一生还。血渗进冻土,将积雪染成刺目的暗红,又迅速被新雪覆盖,只留下起伏的轮廓,像是大地长出的疮痂。
王林站在尸骸之间,白发与雪几乎融为一体。他垂着眼,面无表情地一具具检查,偶尔抬手补上一道冰锥,确保没有人装死幸存。动作机械,眼神平静得像在清点柴垛。
洛怜站在不远处看着他。
她胸口那枚抑制器已碎,规则之力释尽后的空虚感还在骨髓里蔓延。但更让她心悸的,是王林此刻的状态——太静了,静得不像刚屠尽千人的复仇者。
拓森抱着手臂靠在一块山石上,猩红瞳孔扫过满地尸骸,嘴角扯了扯:
拓森“杀伐果断,倒是有几分古神的模样。”
王林没理他。
最后一具尸体检查完毕,他直起身,走到洛怜面前。冰甲从手臂褪去,露出苍白的手,指尖还凝着一点未化的霜。他抬手,很自然地用指腹擦去洛怜嘴角干涸的血迹,动作轻得像拂雪。
王林“结束了。”
他说。
声音不大,落在寂静的山野间,却像锤子砸进心里。恒岳派残存的弟子们远远看着,没人敢靠近,连张虎都只是红着眼眶站在原地。
洛怜“嗯。”
洛怜应了一声,目光落在他脸上。百年战场磨出的冷硬线条,此刻在雪光里显得格外清晰。她忽然伸手,握住他还带着寒意的手腕。
王林微微一怔。
洛怜 “冷吗?”
洛怜问。
王林摇头。极寒之境修到深处,早已寒暑不侵。但他没抽回手,任由她握着,那点微暖从她掌心渡过来,顺着经脉往上爬,莫名熨帖。
拓森嗤笑一声,别开脸。
王林“收拾战场。”
王林转头对张虎吩咐,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淡,
王林“有用的东西收起来,尸体集中焚化,骨灰撒进后山深涧。”
“是……是!”张虎忙应下,带着弟子们开始忙碌。
王林这才看向洛怜:
王林“你脸色不好,回去休息。”
洛怜抿了抿唇。
释放储存的诅咒之力,让变异进度一口气跳了5%。
她能感觉到,规则与她的联结更深了——现在不只是被动吸引,她甚至能隐隐感知到范围内他人对她的“好感度”波动,虽然模糊,却真实存在。
比如此刻,她能感觉到王林身上那份沉甸甸的、几乎凝成实质的专注。也能感觉到拓森那边传来的、烦躁又执拗的灼热。
还有张虎和弟子们的感激与敬畏,山下那些尚未散尽的、来自尸骸残留的痴迷与恐惧。
太多声音,太多情绪,像潮水般在她意识边缘涌动。
王林“头疼?”
王林察觉她脸色更白了些。
洛怜“有点。”
洛怜轻声道,
洛怜“像有很多人在耳边说话,听不清内容,但……很吵。”
王林眉头微皱,看向拓森:
王林“古神传承里,可有镇压心神紊乱的法子?”
拓森挑眉:
拓森“求我?”
王林“交换。”
王林语气平静,
王林“你需要什么?”
拓森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拓森“我要她一滴血。”
空气一凝。
王林眼神沉了下去:
王林“理由。”
拓森“古神有种秘法,唤作‘同心契’。”
拓森慢悠悠道,
拓森“以双方精血为引,可建立神魂层面的浅层联结。我用此法,可暂时分担她神魂承受的杂音——当然,只是分担,不是根治。”
他看向洛怜,猩红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暗涌:
拓森“要不要试试?至少能让你今晚睡个好觉。”
洛怜还没说话,王林已冷声打断:
王林“不必。”
拓森“你说了不算。”
拓森嗤笑,
拓森“丫头,你自己选。”
洛怜沉默片刻,摇头:
洛怜“谢谢前辈好意,但不必了。”
她不是傻子。同心契一听就不是普通联结,拓森要她的血,目的绝不单纯。
拓森也不恼,只是耸耸肩:
拓森“随你。疼得睡不着的时候,别后悔。”
说完,他转身走向山门,红发在风雪里曳出一道残影,声音飘回来:
拓森“我去后山转转,这破地方灵气稀薄得让人窒息。”
王林看着他走远,才低头对洛怜道:
王林“我送你回听竹苑。”
·
听竹苑百年未变。
竹叶积了厚雪,压弯了枝梢。王林推开院门时,吱呀声惊起几只寒雀,扑棱棱飞走。屋里陈设依旧,只是蒙了尘,冷清得像个墓室。
王林指尖一弹,清风卷过,灰尘尽去。他又从储物袋里取出新的被褥铺好,动作熟稔得像是做过千百遍。
洛怜坐在窗边竹椅上,看着他忙碌的背影,忽然问:
洛怜“在域外战场那一百年……你也这样收拾住处吗?”
王林铺床的手顿了顿:
王林“战场没有住处,只有临时藏身的洞穴。偶尔找到前人遗府,便收拾一下,住几天。”
他说得轻描淡写,洛怜却听出了其中的艰辛。
百年,无数个日夜,独自在死寂之地挣扎求生。没有同伴,没有退路,只有吞噬与变强。
洛怜“辛苦你了。”
她轻声说。
王林直起身,回头看她。窗外雪光映着他半边脸,眉眼在光影里显得柔和了些。
王林“不辛苦。”
他说,
王林“想着能回来见你,就不辛苦。”
很朴实的一句话,没有任何修饰,却比任何情话都重。
洛怜眼眶微热,偏过头去看窗外的雪。
王林走到她面前,蹲下身,视线与她齐平:
王林“师姐,规则变异的事,我们一起想办法。朱雀令还在,鲁云前辈说过,圣皇殿秘境里或许有解决之道。”
洛怜“我知道。”
洛怜点头,
洛怜“但去四级修真国立足,至少需要婴变修为。你还差得远。”
王林“那就修炼到婴变。”王林说得理所当然,
王林“百年不够,就两百年,三百年。总能到。”
他说这话时,眼神坚定得像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洛怜看着他,忽然想起当年那个在测灵碑前被判定为杂灵根、却固执地不肯低头的少年。
他一直是这样的人。认准的事,千难万险也要做到。
洛怜“好。”
她笑了,
洛怜“我等你。”
王林看着她弯起的唇角,眼神深了深。他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然后很克制地收回去,起身。
王林“你休息,我去处理门派事务。”
他走到门口,又停住,没回头:
王林“晚上我住隔壁厢房。有事叫我。”
门轻轻关上。
洛怜坐在椅子里,许久没动。脸颊被碰过的地方还残留着一点凉意,她抬手摸了摸,垂下眼。
【系统:检测到规则变异加速,当前进度21%。】
【警告:变异进度超过20%,宿主与规则融合进入第二阶段。】
【第二阶段特征:规则开始根据宿主潜意识偏好,自动筛选并强化“高优先级目标”的好感度。】
【当前高优先级目标:王林(好感度固化倾向)、拓森(好感度加速增长倾向)。】
【请宿主注意保持情感平衡,避免单一目标好感度过高导致规则失控。】
又涨了1%。
洛怜闭上眼,靠在椅背上。系统提示里的“固化倾向”“加速增长”,每一个词都像锁链,将她缠得更紧。
她真的……还能等到王林修至婴变的那天吗?
·
入夜,雪停了。
王林在厢房里打坐调息。白日一战消耗不小,但忆之传承带来的神魂增益正在显现——他的神识覆盖范围比寻常元婴初期广了近倍,感知也敏锐得多。
比如现在,他能清晰“听”到隔壁房间的呼吸声。
洛怜没睡。
她的呼吸很轻,但节奏紊乱,时而急促,时而停滞,像是在忍受某种痛苦。
王林睁开眼,悄无声息地起身,走到主屋门外。他抬手想敲门,又顿住,最终只是站在门外,静静听着。
屋里传来轻微的翻身声,还有一声几不可闻的闷哼。
王林手指蜷了蜷,还是推门走了进去。
屋里没点灯,只有雪光从窗纸透进来,朦朦胧胧。洛怜蜷在床榻内侧,背对着门,身体微微发抖。
王林“师姐?”
王林走到床边。
洛怜没应,只是将脸往被褥里埋了埋。
王林在床沿坐下,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触手冰凉,不是生病,而是神魂紊乱导致的气血逆冲。他不再犹豫,掀开被子一角,将手掌贴上她后心。
精纯的极寒灵力缓缓渡入,梳理她体内躁动的气息。
洛怜身体一颤,下意识想躲,却被王林另一只手轻轻按住肩膀:
王林“别动。”
他的灵力很凉,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效果。那些在她识海里翻涌的杂音,在这股冰凉气息的冲刷下,渐渐平息。
良久,洛怜紧绷的身体放松下来,呼吸也平稳了。
王林收回手,却没离开。他就坐在床沿,看着她背对着他的身影,看了很久。
王林“师姐。”
他忽然开口,声音低得像自语,
王林“如果有一天,你真的变成另一个人……我会把你找回来。”
王林 “一定。”
说完,他俯身,很轻地在她发间落下一个吻。没有任何欲念,只是确认,只是标记,像野兽在圈定自己的领地。
然后他起身,悄无声息地离开。
房门关上后,洛怜缓缓睁开眼。
她抬手,摸了摸被他吻过的地方,指尖微微发抖。
不是厌恶,不是抗拒。
是恐惧。
恐惧自己终有一天,会沉沦在这被规则扭曲出的“爱”里,分不清真假,忘掉初衷。
更恐惧的是——她发现自己,竟开始贪恋这份温暖。
窗外,夜风吹过竹林,雪簌簌落下。
后山深处,拓森坐在一块巨石上,手中把玩着一枚血色玉佩。玉佩中央,一滴暗红的血液缓缓流转——那是他白日趁乱,从洛怜吐出的血沫中悄悄收集的一缕血气。
拓森“同心契……”
他喃喃自语,猩红瞳孔在夜色里,
拓森“丫头,你逃不掉的。”
他咬破指尖,将自己的血滴在玉佩上。两滴血相触的瞬间,玉佩爆发出妖异的红光,却又迅速黯淡下去。
失败了。
古神秘法,竟也无法突破那层“规则”的屏障。
拓森盯着玉佩看了半晌,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疯意。
拓森“有意思……越来越有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