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车的鸣笛声彻底消失在夜色尽头时,时念才觉得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脚下一软,险些栽倒。顾言泽及时扶住她的胳膊,掌心传来沉稳的力道,让她慌乱的心绪稍稍安定。
“慢点,”顾言泽的声音温和,带着不易察觉的担忧,“刚脱离险境,身子还虚。”
时念点了点头,却没力气说话。晚风带着山间的凉意吹来,拂动她额前的碎发,也吹散了萦绕在鼻尖许久的、甜腻得发苦的栀子花香。取而代之的是草木的清芬与泥土的湿润气息,这是自由的味道,陌生又熟悉,让她眼眶一热,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
不是悲伤,也不是委屈,而是劫后余生的庆幸,是挣脱枷锁的释然。她抬手捂住脸,肩膀微微颤抖,压抑了三年的情绪,在这一刻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
顾言泽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陪在她身边,任由她宣泄。直到她的哭声渐渐平息,他才从随身的背包里拿出一件外套,轻轻披在她肩上:“山里凉,别着凉了。我们得尽快离开这里,时砚的人脉不简单,怕他还有后手。”
时念吸了吸鼻子,擦干眼泪,抬头看向顾言泽。月光下,他的侧脸轮廓分明,眼神坚定而可靠。这三年来,若不是他一直暗中关注,想方设法联系她,她或许早就被时砚的偏执彻底磨灭了生的希望。
“表哥,谢谢你。”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却无比真挚。
顾言泽摇了摇头:“我们是亲人,本该如此。当年若不是我没能及时找到你,也不会让你受这么多苦。”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自责,“都怪我。”
“不怪你。”时念连忙说道,“是时砚……他太偏执了。”一提到时砚,她的眼神黯淡了几分。那个曾经会为她爬树摘栀子花、会笨拙地给她编花环的少年,终究是在岁月的扭曲与占有欲中,变成了她最陌生的模样。刚才他被警察带走时,那双充满绝望与眷恋的眼睛,像一根细小的针,轻轻扎在她心上,留下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钝痛。
或许是察觉到她的情绪变化,顾言泽转移了话题:“车子停在山下的路口,我们走吧。先去邻市避一避,等风头过了,再做打算。”
时念点点头,顺从地跟着顾言泽朝着山下走去。山路崎岖,夜色浓重,顾言泽一直紧紧牵着她的手,生怕她摔倒。掌心的温度温暖而踏实,让她那颗悬着的心,一点点落了下来。
走到山下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路口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顾言泽拉开车门,让时念先上车,自己则绕到驾驶座。车子发动,平稳地驶离了这片让她窒息的区域。
时念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从茂密的山林,到开阔的田野,再到渐渐出现人烟的小镇,每一处景象都透着新鲜的气息,让她觉得恍如隔世。这三年来,她的世界只有那座囚禁她的别墅,只有满园甜腻的栀子花香,只有时砚偏执的目光与无处不在的禁锢。如今,她终于再次看到了真实的世界,看到了自由的模样。
车子行驶了约莫两个小时,在一家偏僻的小旅馆前停下。顾言泽先下车去办理入住手续,时念坐在车里,看着旅馆门口来来往往的行人,心中既有些忐忑,又有些期待。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自由地出现在人群中了,久到她几乎快要忘记,正常的生活本该是什么样子。
很快,顾言泽拿着房卡走了回来:“开了两个相邻的房间,你先好好休息一下,我去给你买点吃的。”
时念跟着顾言泽走进旅馆房间,房间不大,却干净整洁。她放下肩上的外套,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清晨的微风扑面而来,带着小镇特有的烟火气息,让她紧绷的身体彻底放松下来。
“我没事,表哥,你也累了,一起休息吧。”时念转头对顾言泽说,“吃的东西,等会儿再买也不迟。”
顾言泽确实也熬了一夜,眼底带着淡淡的青色。他点了点头:“好,那你有事随时叫我。”说完,便转身走出了房间,轻轻带上了房门。
房间里只剩下时念一个人,她走到床边坐下,缓缓抬起手,看着无名指上那枚变形的银戒。伤口已经结痂,可戒指依旧牢牢地嵌在皮肤上,像是一道无法磨灭的印记。她尝试着转动戒指,想要将它取下,可稍微用力,便牵扯到伤口,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
她停下动作,怔怔地看着那枚戒指。这枚戒指,是时砚三年前强行套在她手上的,他说,这是他们的婚戒,是锁住她的承诺。可对她而言,这不过是一道冰冷的枷锁,见证了她三年的囚禁与绝望。
刚才在西角门,时砚那疯狂的模样,那决绝的眼神,一遍遍在她脑海中回放。她恨他的偏执,恨他的禁锢,可心底深处,却又无法完全抹去那个曾经温柔的少年身影。毕竟,他们曾有过一段纯粹而美好的时光,那段时光,是她生命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她轻轻叹了口气,将手放下。或许,有些痕迹,注定要伴随一生。她能做的,只是向前看,努力忘记那些痛苦的过往,重新开始自己的生活。
不知过了多久,时念趴在床上,渐渐睡着了。这是三年来,她第一次睡得如此安稳,没有时砚偏执的目光,没有紧锁的房门,没有甜腻得让人窒息的栀子花香。梦里,她回到了小时候,和时砚一起在乡下的田野里奔跑,阳光温暖,微风和煦,栀子花香清甜,一切都还是最初美好的模样。
再次醒来时,已是午后。窗外的阳光明媚,透过窗户洒进房间,暖洋洋的。时念伸了个懒腰,起身走到窗边,看到顾言泽正站在楼下的院子里打电话,神色严肃。
她洗漱完毕,下楼走到院子里。顾言泽刚好挂了电话,看到她下来,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容:“醒了?我买了些吃的,在房间里。”
“表哥,你刚才在打电话,是有什么事吗?”时念随口问道。
顾言泽的眼神暗了暗,点了点头:“我让人打听了一下,时砚被带走后,他的那些手下已经树倒猢狲散了,暂时不会对我们造成威胁。不过,他家里那边……可能不会善罢甘休。”
时念的心猛地一沉。她知道时砚的家境不一般,他的家族势力庞大,这次时砚被抓,他们定然不会就此算了。
“那我们……”时念的声音有些担忧。
“别担心。”顾言泽安慰道,“我已经安排好了,我们明天就离开这里,去南方的一座小城。那里远离尘嚣,没有人认识我们,我们可以在那里重新开始。”
时念点了点头,心中稍稍安定。只要能远离时砚,远离那些痛苦的过往,去哪里都好。
两人回到房间,顾言泽买了不少当地的特色小吃,还有一些清淡的粥品。时念确实饿了,拿起勺子,小口小口地喝着粥。粥的温度刚刚好,顺着喉咙滑下去,带来一丝暖意。
“对了,”顾言泽忽然开口,“我找了一家附近的首饰店,他们应该有办法把你手上的戒指取下来。等吃完饭,我们就过去看看。”
时念低头看了看手上的戒指,眼神复杂:“好。”
吃完饭,顾言泽便带着时念去了那家首饰店。店主是一位经验丰富的老师傅,他仔细看了看时念手上的戒指,又询问了伤口的情况,说道:“这戒指变形得厉害,又嵌在伤口里,直接取肯定会伤到伤口。我这里有专门的工具,可以先把戒指撑开一点,再慢慢取下来,不过过程可能会有点疼,你得忍着点。”
时念深吸一口气:“没关系,您动手吧。”
顾言泽站在一旁,紧紧握着她的另一只手,给她力量。老师傅拿出工具,小心翼翼地操作起来。工具碰到戒指的瞬间,时念便感觉到一阵尖锐的疼痛,她紧紧咬住嘴唇,指尖蜷缩,攥得顾言泽的手生疼。
顾言泽看着她疼得发白的脸色,心疼不已:“要不,先停下?”
“不用。”时念摇了摇头,眼神坚定,“一次性取下来吧,长痛不如短痛。”
老师傅点了点头,继续操作。他的动作很轻柔,也很专业,一点点将变形的银戒撑开。随着戒指一点点松动,伤口被牵扯,疼得时念眼前发黑,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滚落。
终于,在一阵剧烈的疼痛过后,那枚困扰了她三年的银戒,被老师傅取了下来。
时念看着那枚被放在桌上的、变形发黑的银戒,心中百感交集。戒指取下来了,手腕上留下了一圈深深的印痕,与未愈的伤口交织在一起,丑陋而醒目,像是在无声地诉说着那段黑暗的过往。
“谢谢老师傅。”顾言泽拿出钱递给老师傅,又拿出纸巾,轻轻擦去时念额头的汗水。
“不客气。”老师傅叹了口气,“姑娘,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以后好好生活。”
时念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她知道,戒指可以取下来,但心底的伤痕,却需要很长很长的时间,才能慢慢愈合。
走出首饰店,顾言泽将那枚银戒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都过去了。”他看着时念,眼神温和而坚定,“以后,再也不会有任何东西能束缚你了。”
时念抬头看向顾言泽,又看向远方湛蓝的天空,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浅浅的笑容。阳光洒在她的脸上,温暖而耀眼,驱散了心底的阴霾。
是啊,都过去了。
虽然那段黑暗的过往如同烙印般刻在她的心底,虽然时砚的身影偶尔还会在她脑海中浮现,虽然手腕上的伤痕依旧触目惊心,但她知道,她已经迈出了最重要的一步。
未来的路还很长,或许还会有风雨,或许还会有坎坷,但她不再是孤身一人。有顾言泽的陪伴与守护,有自由的空气可以呼吸,她有勇气去面对一切,有信心去重新拥抱生活。
她深吸一口气,空气中满是阳光与自由的味道。她抬步向前走去,脚步坚定而从容,朝着属于她的、崭新的未来,一步步迈进。而那枚被丢弃的银戒,连同那段扭曲的过往,一起被留在了原地,渐渐被尘嚣掩埋,再也不会出现在她的生命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