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好奇,没有友善,只有一种……近乎审视的平静。从上到下,扫过他凌乱的短发,睡出红痕的侧脸,最后落在他因为趴伏而显得有些慵懒无害的姿势上。
那目光停顿了半秒。
真的只有半秒。或许更短。
然后,季瑜看见对方颜色偏淡的嘴唇,似乎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觉得什么有点……意思?
他还没品出那细微表情的含义,就见新同桌已经若无其事地转回去,目光投向讲台,仿佛刚才那短暂的打量只是错觉。
季瑜维持着那个侧头斜睨的姿势,定格了两秒。一股无名火隐隐窜起。这家伙,看什么看?
他准备转回头趴下继续睡,或者干脆瞪回去。就在这时,旁边的人忽然又侧身靠了过来。
距离瞬间拉近。季瑜甚至能看清对方镜片边缘细微的金属光泽,能闻到那股清冽的气息更清晰地笼罩过来。
然后,一个压得极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贴着季瑜的耳廓,清晰地送了进来。那声音质地微凉,像浸了水的玉石,语调却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近乎玩味的平和:
“小猫脾气那么大,可不好。”
季瑜脑子里“轰”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他猛地直起身,动作大到差点带翻椅子,瞌睡瞬间飞到了九霄云外,耳朵尖不受控制地漫上一片滚烫的红,又迅速被烧起来的怒火覆盖。他瞪着旁边已经若无其事坐正、仿佛刚才那句惊人之语不是出自他口的周北祁,压着嗓子低吼,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谁他妈是小猫?!新来的,你有病啊?!”
他的声音因为震惊和愤怒而微微发颤,在骤然安静的教室前排显得格外突兀。周围几道好奇的视线立刻投射过来。
周北祁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从书包里拿出笔袋,放在桌上,发出轻微的一声“嗒”。那副冷静自持、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样子,与季瑜的炸毛形成了鲜明对比。
讲台上,老吴不满地看了过来:“季瑜!又怎么了?对新同学友好点!”
季瑜胸口剧烈起伏了两下,狠狠剜了旁边那个白衬衫扣到顶的侧影一眼,憋着一肚子邪火,“砰”地一声又趴回了桌上,把后脑勺对准了周北祁。这次,他怎么也睡不着了,只觉得耳边似乎还残留着那句微凉的、带着可恨玩味语调的“小猫”,还有自己那过于激烈的、近乎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反应,让他在接下来的整节课里都如坐针毡。
接下来的数学课,对季瑜来说简直度秒如年。他趴在桌上,但全身的细胞都好像处于备战状态,时刻警惕着旁边那个“危险分子”。周北祁倒是很安静,坐姿笔挺,偶尔在笔记本上记两笔,大部分时间只是看着黑板,或者垂眸看书,侧脸线条在从窗户斜射进来的光线下,显得……啧,人模狗样。
季瑜越看越觉得那股火在胃里烧。他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憋屈?被个新来的、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的书呆子当面叫“小猫”?还他妈是在他差点睡着、看起来最不设防的时候!这口气要是不出,他季瑜以后在四中还用不用混了?
一个“教训一下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新同学”的念头,在他心里迅速生根发芽,并且随着周北祁每一次翻动书页的细微声响、每一次用那修长干净的手指推一下眼镜的动作,而不断茁壮成长。
怎么教训?季瑜脑子里闪过无数方案:下课把他堵厕所?太低级,而且容易被老吴抓。把他课本作业藏起来?好像有点幼稚……不过,看他那笔记本簇新的样子,丢了肯定着急。或者,趁他不注意,在他椅子上涂点胶水?季瑜的嘴角恶劣地勾了勾,但随即又垮下来。不行,不够解气,而且有失他校霸的“格调”。
他正烦躁地想着,讲台上的数学老师正好点人回答问题:“……那么,这个函数的单调递增区间是?季瑜,你来回答一下。”
季瑜:“……” 他连题目是什么都不知道。
他慢吞吞地站起来,大脑一片空白,余光瞥见旁边周北祁似乎微微侧目,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季瑜觉得像被针扎了一下。
“选C。” 一个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是周北祁。他没看季瑜,嘴唇几乎没动,声音却清晰地钻进了季瑜耳朵。
季瑜一愣,本能地脱口而出:“选C。”
数学老师皱了皱眉:“答案是B。上课认真听讲,坐下。”
教室里响起几声压抑的嗤笑。季瑜的脸一下子涨红了,这回是羞恼的。他重重坐下,椅子腿和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他恶狠狠地瞪向周北祁,用口型无声地说:“你耍我?”
周北祁这次侧过头,看了他一眼,镜片后的眼睛没什么情绪,只是几不可察地挑了挑眉梢,随即转回头,仿佛刚才那句误导(或者戏弄?)根本与他无关。
季瑜气得差点当场爆炸。这混蛋绝对是故意的!他放在桌下的拳头捏得咯咯响,脑子里“教训周北祁”的计划瞬间升级,从恶作剧变成了必须让对方深刻认识到“校霸的威严不容侵犯”的实战演练。
就今天!必须今天!下了课就让他知道花儿为什么这样红!
他正咬牙切齿地想着下课后的“一百种酷刑”,旁边的周北祁却忽然从笔记本上撕下一个小角,用那支看起来就价值不菲的黑色钢笔,在上面写了点什么。然后,在老师转身写板书的间隙,他将那张小纸条,用两根手指夹着,轻轻推到了季瑜的桌面上,正好压在他胡乱摊开的数学书边。
季瑜低头,看向那张纸条。
上面只有两个字,笔迹是那种和他本人一样干净利落、带着筋骨的字:
「认真。」
季瑜盯着那两个字,足足有三秒钟。然后,一股热血直冲头顶,他猛地抬手,一把抓起那张纸条,在手心里狠狠揉成一团,力道大得几乎要把它捏碎。他转过头,死死盯住周北祁的侧脸,如果眼神能杀人,周北祁此刻大概已经被凌迟了。
周北祁对此的回应是,伸出手,用食指指尖,轻轻推了一下鼻梁上的眼镜,目光依旧落在黑板上,仿佛只是做了个再自然不过的动作。
季瑜觉得,自己可能等不到下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