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瑜几乎是踹开家门的。
老旧的两居室，客厅昏暗，空气里浮动着灰尘和隔夜饭菜混合的、并不令人愉快的气息。他把书包往地上一掼，发出沉闷的响声，自己也像颗泄了气的皮球，重重瘫倒在掉漆的布艺沙发上，瞪着天花板上那片渗水留下的黄褐色污渍。
脑子里乱糟糟的，像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毛线，又湿又重，理不出头绪。周北祁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那句轻飘飘的“抱歉”、还有那支递过来的红笔和最后那个淡黄色的笔记本，交替在他眼前晃动，搅得他心烦意乱。
“操！”他低骂一声，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明明应该是他把那个装模作样的转学生教训得服服帖帖，让他知道谁是老大。可现在呢？他成了全班的笑话，被老吴训得跟孙子似的，还要写什么狗屁检讨和抄写！而罪魁祸首周北祁，不仅屁事没有，还反过来“好心”地给他递笔记？
这他妈算什么？胜利者的施舍？还是另一种更高级的羞辱？
季瑜越想越气，胸口堵得发慌。他猛地坐起身，目光落在被他扔在地上的书包上。那个淡黄色的笔记本一角，从没拉严实的拉链口露了出来，刺眼得很。
看？还是不看？
不看，明天交不了差，老吴那边肯定过不去，说不定真叫家长。他爸……季瑜眉头拧紧，眼底掠过一丝阴郁。
看？那不就等于向周北祁低头认输了？承认自己需要他那点“施舍”？
两种念头在他脑子里激烈交战。最终，对老吴唠叨和叫家长的厌烦，以及对那38分背后所代表的无能感的痛恨，稍稍占了上风。他磨着后槽牙，极其不情愿地弯腰，把那个笔记本从书包里抽了出来，动作粗鲁得像在拆炸弹。
笔记本很新，封面是硬质的淡黄色，印着四中简陋的校徽。翻开第一页，是空白的。再翻一页，依旧空白。直到第三页，才出现字迹。
是周北祁的字。和他给人的感觉一样，干净，利落，笔画清晰有力，带着一种冷淡的工整。没有花哨的连笔，也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就是纯粹的、功能性的书写。
标题是：《物理必修一·第一章·力与运动 知识点梳理及错题精析》。
下面分成了几个板块：“核心概念”、“公式定理”、“常见模型”、“今日错题解析”。
季瑜耐着性子，皱着眉头往下看。
“核心概念”里，周北祁用极其简洁的语言定义了力、加速度、牛顿定律，旁边还用细线画了示意图，箭头标注清晰。季瑜勉强能看懂字，但那些概念组合在一起，就像一堆散乱的积木，他知道每个积木大概是什么形状，却完全不知道该怎么拼起来。
“公式定理”部分更是一目了然，但也更让人绝望。F=ma，v=v0+at，x=v0t+1/2at²……公式倒是列得整整齐齐，可每个符号代表什么，它们之间有什么关系，为什么这个公式长这样而不是那样？笔记本上没写。周北祁似乎默认看到这些公式的人，应该早已了然于心。
季瑜的眉头越皱越紧，太阳穴开始突突地跳。他跳过这部分，直接翻到“今日错题解析”。
第一道就是他抄错的选择题。周北祁不仅写出了正确答案C，还在旁边用红笔（大概就是下午那支）详细列出了解题步骤，甚至画出了受力分析图。图画得干净漂亮，箭头长短方向都标得一丝不苟。
可问题就出在这里。
步骤一：对物体进行受力分析，建立直角坐标系。
步骤二：沿坐标轴分解各力，列出分量方程。
步骤三：根据牛顿第二定律，联立方程求解。
步骤四：讨论结果合理性。
每一个字季瑜都认识，但连在一起，他完全不明白在说什么。“建立直角坐标系”？为什么是直角？“分量方程”又是什么鬼？“联立求解”？怎么联？怎么求？
他死死盯着那些工整的字迹和清晰的图示，明明答案和过程就在眼前，却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不清，难以理解。那种感觉，比完全看不懂更让人抓狂。就像有人把食物放在你眼前，告诉你吃下去就能饱，却不给你筷子，也不告诉你该怎么吃。
后面几道错题也是如此。周北祁的解析逻辑严密，步骤清晰，甚至还在一些关键步骤旁标注了“易错点：注意摩擦力方向”或“此处需考虑相对运动”。可这些标注对季瑜来说，无异于天书旁的又一行天书。
“这他妈写的都是什么玩意儿！”季瑜终于忍不住，低吼一声，将笔记本狠狠摔在旁边的旧茶几上。笔记本滑出去，撞翻了半杯不知道放了多久的凉白开，水渍洇湿了封面的一角，也模糊了几行工整的字迹。
他喘着粗气，胸口因愤怒和挫败而剧烈起伏。所以，周北祁给他这个，根本不是什么“赔罪”或“帮助”，而是另一种形式的炫耀和嘲讽！看吧，我会的，你不会。我写得清清楚楚，可你看不懂。我们之间，隔着一条你永远也跨不过去的鸿沟。
去他妈的笔记本！去他妈的错题解析！
季瑜站起身，在狭小的客厅里烦躁地踱了两步。目光瞥见茶几上那本被水渍弄脏的笔记本，更觉得刺眼。他走过去，想把它直接扔进垃圾桶，手伸到一半，却又停住了。
老吴的脸和可能的“叫家长”威胁浮现在脑海。
还有周北祁那句“如果你物理能及格，我就告诉你，昨天在巷子里，我本来打算……怎么‘挠’回去。”
尽管他极力否认，但该死的好奇心，像一根细小的羽毛，不断搔刮着他最敏感的神经。周北祁当时到底想干什么？他那副冷静的样子底下，到底藏着什么？那句“小猫”之后，他本来打算做什么？
这念头一旦升起，就难以遏制。连同着在巷子里，周北祁解开袖扣时那种游刃有余的姿态，平静分析他“发力方式”时那种洞悉一切的眼神……都化作了某种隐秘的、带着刺痒的诱惑。
季瑜盯着那本湿了一角的笔记本，眼神挣扎。最终，他低骂了一句谁也听不清的脏话，还是弯腰把它捡了起来，用袖子胡乱擦了擦封面的水渍。
看不懂是吧？
老子还就不信了！
他重新坐回沙发，这一次，不是随意地翻看，而是瞪着笔记本上那些天书般的文字和公式，仿佛要用目光把它们烧穿。他从书包里翻出几乎全新的物理课本，对照着周北祁写的“核心概念”，一个字一个字地啃。
“力是物体间的相互作用……”什么意思？
“加速度是描述速度变化快慢的物理量……”速度变化快慢又怎么算？
“牛顿第一定律，又称惯性定律……”惯性是啥？
每一个陌生的名词都像一块绊脚石，让他步履维艰。他看得头晕眼花，那些文字在眼前晃动，就是进不了脑子。困意和烦躁如同潮水般涌上来，他几次想把书和笔记本再次扔开，但想到周北祁可能露出的那种平静的、仿佛早知如此的表情，又硬生生忍住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窗外的天色彻底黑透。客厅里只开了一盏昏暗的灯，映着季瑜拧紧的眉头和因专注（或者说困倦）而有些失焦的眼睛。他在“力的合成与分解”那里卡了足足半小时，对着周北祁画的平行四边形法则示意图，眼神发直。
这玩意儿到底怎么画？为什么两个箭头加起来就能变成对角线的箭头？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眼皮开始打架的时候，手机在裤兜里震动了一下。他没什么朋友会这个点找他，除了……陈鑫浩他们约打游戏。
他摸出手机，果然是陈鑫浩发来的消息：“瑜哥，上线？三缺一，就等你了！”
往常这种消息，季瑜秒回，立刻上线。但今天，他盯着那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却迟迟没有点开。他下意识地瞥了一眼摊在腿上的物理书和周北祁的笔记本，那堆看不懂的符号和文字，像一层挥之不去的阴云。
去了又能怎样？打几把游戏，暂时忘记白天的憋屈和周北祁那张讨厌的脸？然后明天继续面对老吴的责问，继续对着天书般的题目抓瞎，继续在周北祁面前像个一无所知的傻瓜？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堵在胸口，比愤怒更沉重，比挫败更黏腻。他想起周北祁说“低效的报复计划”时那种平淡的语气，想起他递过笔记本时说“接不接受随你”时那种笃定。
就好像……他早就料到自己会挣扎，会抗拒，但最终，还是会不得不看向这本笔记。
“操！”季瑜又骂了一声，这次声音里充满了对自己这种“被料中”状态的恼怒。他狠狠按熄了手机屏幕，把它扔到沙发另一头，眼不见为净。
季瑜季瑜：燕妈！你给我出来，我想打你一顿😡
季瑜季瑜：还有那个姓周的，早晚都要死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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