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钓小猫

然而，从昨天见到那个穿白色帆布鞋的女生开始，有什么东西似乎偏移了预设的轨道。

那瞬间心底掠过的、陌生的不悦感；昨晚在备忘录里添上的、与以往严谨风格迥异的那两行带着颜文字的话；今早刻意调整策略，用更冷淡疏离的方式划清界限，甚至不惜说出“免得你打扰我上课”这种近乎刻薄的话……

这些行为，严格来说，已经超出了“观察”和“有限干预”的范畴，带上了更多……个人情绪的色彩。

周北祁的指尖在光滑的笔杆上轻轻摩挲。这种偏离，是不专业的表现，可能影响观察的客观性。他应该立刻修正，回归到最初纯粹的观察者立场。

可是……

他的余光再次捕捉到季瑜因为讲台上老师突然提高音量而微微一颤的肩膀，还有对方下意识咬住下唇的小动作。那是一种强忍烦躁、却又不得不忍耐的姿态。

心底某个角落，一丝极其微弱的、连他自己都难以定义的涟漪轻轻荡开。不是计划内的预期反应，也不是冷静的分析结论，更像是一种……本能的不适。看到他被别人惹哭（即使是过去式）的不适，看到他因为自己一句话而气得浑身僵硬却无处发泄的不适。

这种“不适”，让他今早选择了最直接也最伤人的方式——划清界限，冷言警告。这能最有效地阻断那些无关变量的干扰，也能最快地……平息自己那点莫名的不悦。

但效果似乎过于“好”了。季瑜现在的状态，与其说是被成功“隔离”和“警告”，不如说是被彻底点燃了引信，只是暂时压抑着爆炸。这不是一个理想的、可持续的观察状态。过于强烈的负面情绪会掩盖很多细节，也可能导致观察对象做出难以预测的过激行为。

那么，接下来呢？

继续维持这种冰冷的态度，直到季瑜要么彻底爆发，要么彻底放弃与他产生任何交集（比如申请换座位）？

还是……稍微调整一下“警告”的力度和方式？

周北祁的视线落在那个薄荷糖铁盒上。糖还在里面。季瑜没有接受，但也没有粗暴地扔回来。这是一种沉默的、倔强的抗拒。

他忽然想到，猫科动物在极度紧张或愤怒时，有时会对递到面前的食物（即使是平时喜欢的）表现出抗拒甚至攻击性。但它们的注意力很容易被移动的物体、新奇的声音或……恰到好处的挑逗所转移。

或许，他需要的不只是冰冷的界碑，还需要一点……动态的、能重新吸引其注意力的“刺激”？在不越过边界的前提下。

这个念头升起的同时，另一个更深处的问题悄然浮现：这场“观察”，或者说“逗弄”，他预设的终点在哪里？得到完整的行为模型？看到季瑜认输或暴走？还是……其他什么？

周北祁无法立刻给出答案。他习惯于掌控一切变量，设定明确目标。但季瑜这只“小猫”，似乎正以一种他未曾预料的方式，让实验的“期限”变得模糊起来。

他轻轻推了一下眼镜，镜片后的眸光晦暗不明。

那就……再观察看看。

看看这只脾气坏、脑子似乎也不怎么好使、却意外地能牵动他计划外情绪的小猫，到底能让他这份“兴趣”，或者说这场“实验”，持续到什么时候。

季瑜觉得，自己快被旁边那座“冰山”散发的冷气冻僵了，同时又被自己心里那团越烧越旺的邪火烤得难受。

物理老师的声音像是隔着一层水传来，嗡嗡作响，那些力的箭头、公式符号在黑板上跳舞，却一个也钻不进他的脑子。他全部的感官，似乎都被强行分成了两部分：一部分死死盯着黑板，维持着“认真听课”的假象；另一部分，则无比敏锐地捕捉着来自右手边的每一丝动静。

周北祁翻动书页的轻响，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甚至那平稳到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声……都无比清晰地钻进他的耳朵。还有那缕若有若无的、清凉的薄荷气息，明明糖盒盖着，却好像还在空气里残留着，混合着周北祁身上那种干净的松针味道，形成一种独特的存在感，无孔不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