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阳光渐渐明亮起来,驱散了晨雾,将教室里的一切都照得清晰。那瓶矿泉水瓶身上的水珠,正缓缓滑落,留下一道道蜿蜒的水迹。
像某个少年此刻兵荒马乱、却又悄然滋长的心事,无声地蔓延开来。
那瓶被季瑜“砸”在两人之间的矿泉水,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头,激起的涟漪无声,却一圈圈荡开,持续搅动着水面下的暗流。
季瑜保持着僵硬的坐姿,眼观鼻鼻观心,假装那瓶水不存在,假装自己刚才那个突兀的举动只是被鬼附身。可眼角的余光却不受控制地,每隔几秒就要瞟向那瓶水——瓶身上的水珠是不是滑下来了?周北祁看到了吗?他为什么不喝?是没看见,还是……不屑?
时间在季瑜备受煎熬的感知里被无限拉长。英语老师的讲解成了遥远的背景杂音,黑板上的字母扭曲变形。他全部的神经都紧绷着,敏锐地捕捉着来自右手边的任何一丝动静。
周北祁依旧在记笔记,笔尖沙沙,节奏平稳。仿佛那瓶突然出现的矿泉水,真的只是桌面上一个无关紧要的摆设。他甚至连眼神都没再给一个。
季瑜心里那点说不清是期待还是忐忑的情绪,渐渐被一种熟悉的、恼羞成怒的憋闷取代。操!果然又是这样!这混蛋永远这副死样子!把他当空气,把他的举动当成无关紧要的噪音!他就不该多此一举!管他渴不渴,病不病,关自己屁事!
就在他几乎要忍不住伸手把那瓶碍眼的水捞回来时,周北祁动了。
不是去拿水。而是他握着笔的手忽然顿了顿,随即抬起手,用手背抵住了嘴唇,肩膀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发出一声压抑的、短促的闷咳。那咳嗽声比早读时更明显,带着胸腔的共鸣,即便极力隐忍,也泄露出一丝难耐。
咳完,他似乎有些气息不稳,垂下眼睫,呼吸略微加重了几分。苍白的脸上甚至泛起一丝因咳嗽而起的、不正常的淡红,但很快又褪去,留下更甚的虚弱感。
季瑜的心脏像是被那只抵着唇的手攥紧了。他几乎能想象到那咳嗽带来的不适,喉咙发痒,胸腔震动。周北祁看起来……好像真的挺难受的。那点因为被无视而升起的怒火,“噗”地一下,被一种更陌生的情绪浇灭了——一种混杂着烦躁、无措和……操蛋的担心的情绪。
他还没理清这团乱麻,就见周北祁咳嗽平息后,目光终于落向了那瓶矿泉水。他没有立刻去拿,而是静静看了两秒,仿佛在评估什么。然后,他伸出那只刚刚咳过、此刻似乎有些无力(或者只是季瑜的错觉?)的手,慢慢拧开了瓶盖。
动作依旧平稳,却比平时慢了一拍,带着一种微不可察的迟滞。瓶盖拧开时发出轻微的“啵”声,在季瑜听来却格外清晰。
周北祁仰头,喝了一小口。喉结滚动,水流滑过喉咙,似乎稍稍缓解了干燥。他只喝了一口,便拧紧了瓶盖,将瓶子放回原处——没有放回季瑜那边,也没有放回自己那边,依旧放在“三八线”旁,那个暧昧的位置。
做完这一切,他拿起笔,继续书写。只是笔尖在纸上停顿了一瞬,留下一个小小的墨点,才接着写下后面的公式。
季瑜一直用余光死死盯着,直到周北祁喝完水,放下瓶子,重新开始写字,他才几不可察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刚才屏住了呼吸。心里那块堵着的石头,好像随着那口水被咽下,也稍微松动了一点点。
但紧接着,更强烈的别扭感涌了上来。他这是在干嘛?像个傻子一样盯着人家喝水?还因为他喝了而松了口气?季瑜,你他妈是不是有病?!
他恶狠狠地掐了自己大腿一把,试图用疼痛唤醒理智。可目光还是忍不住往周北祁那边飘。这次,他注意到周北祁握笔的手指,似乎比刚才更用力了些,指节泛白。写字的姿势也有些微的变化,背脊不像平时那样挺得笔直如松,而是稍稍靠向了椅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真的……病得不轻?
这个念头让季瑜心里那点烦躁又掺进了别的什么。他想起自己感冒发烧时的难受劲儿,头疼,嗓子疼,浑身没力气,看什么都烦。周北祁现在也是这样吗?所以他才比平时更沉默,更……冷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