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的后两节课,就在季瑜这种心神不宁、不断自我拉扯的状态中熬了过去。周北祁依旧安静,除了偶尔压抑的咳嗽和略显缓慢的动作,几乎看不出什么异常。但季瑜就是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那种无形的、笼罩在周北祁周身的气场,似乎因为生病而变得稀薄、脆弱了一些,不再那么坚不可摧,生人勿近。
这让他既感到一丝莫名的……接近的可能(虽然他自己绝不会承认),又更加无所适从。
午休铃声响起,教室里瞬间喧闹起来。同学们呼朋引伴,准备去食堂或者小卖部解决午餐。季瑜平时要么跟陈鑫浩他们一起,要么干脆不吃,溜去操场打球。
今天,他却有点挪不动步子。他看着周北祁慢条斯理地收拾好桌面,然后从书包侧袋里拿出一个透明的塑料小药盒,里面分了几格,装着白色、棕色的药片和胶囊。周北祁打开药盒,倒出两粒白色药片和一颗胶囊在掌心,然后拿起那瓶季瑜给的矿泉水,拧开,就着水把药吞了下去。整个过程安静、利落,没有一丝多余的声响,仿佛只是在完成一项日常程序。
他吃完药,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单手支着额角,闭上了眼睛,眉心微微蹙着,似乎在忍耐不适,也像是在短暂休息。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他苍白的脸上和轻颤的睫毛上,竟显出几分罕见的、易碎般的倦怠。
季瑜就坐在旁边,像个偷窥狂一样,把这一切尽收眼底。他心里像有只猫在抓,痒得难受,又不知道该干什么。想说点什么,比如“喂,你没事吧?”或者“要不要去医务室?”,但话到嘴边,又觉得无比别扭。他跟周北祁算哪门子关系?仇人还差不多!关心仇人?那不是有毛病吗!
可是,看着周北祁那副样子,他又没法像没事人一样站起来走开。
就在他僵在原地,进退两难时,前座的陈鑫浩回过头来,大大咧咧地喊道:“瑜哥,走啊,吃饭去!今天小食堂有红烧排骨,去晚了就没了!”
这一嗓子,打破了两人之间那种微妙而紧绷的寂静。
周北祁似乎被惊扰,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睛。那眼神初时有些空茫,像是没聚焦,但很快就恢复了平日的清明,只是眼底还残留着一丝疲色。他没什么表情地看了一眼陈鑫浩,又极快地扫过旁边身体僵直的季瑜,然后垂下眼,开始收拾书包,看样子是准备离开教室,或许去个安静点的地方休息。
季瑜被陈鑫浩这一喊,也猛地回过神来。像是为了掩饰自己刚才的失态,也像是为了逃离这令人窒息的尴尬,他几乎是弹跳起来,动作大到带倒了椅子,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吃吃吃!就知道吃!”他没好气地冲着陈鑫浩吼了一句,声音大得有些突兀,仿佛在借此宣泄胸腔里那股无处安放的情绪,“你自己去!老子不饿!”
说完,他看也不看周北祁,逃也似的,几乎是冲出了教室,把一脸莫名其妙的陈鑫浩和教室里其他几个还没走的同学都甩在了身后。
走廊里喧闹的人声扑面而来,季瑜却觉得脑子里嗡嗡作响。他靠在冰凉的墙壁上,抬手用力抹了把脸,掌心一片潮湿,不知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操!他到底在干嘛?!
教室里,周北祁已经收拾好了书包。他站起身,目光掠过季瑜空荡荡的座位,和那把被带倒后歪斜的椅子,停留了短暂的一瞬。
然后,他走到季瑜的座位旁,弯下腰,伸手扶正了那把椅子。动作自然,仿佛只是顺手为之。
起身时,他的目光落在季瑜桌面上——那里摊开放着一本物理练习册,正是之前老吴罚抄涉及的那一章。练习册旁边,还有几张皱巴巴的草稿纸,上面画满了歪歪扭扭的受力分析图和公式,字迹潦草,涂改众多,看得出主人的烦躁和挣扎。
周北祁的视线在那几张草稿纸上停留了片刻。镜片后的眸光微动,那里面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解读的情绪,像是评估,又像是一点意料之中的了然。
他没有触碰任何东西,只是静静地看了几秒,然后直起身,拎起自己的书包,转身走出了教室。脚步依旧平稳,只是比平时稍慢。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空了一半的教室,落在季瑜那张凌乱的课桌上,照亮了草稿纸上那些笨拙却努力的笔迹,也照亮了旁边那瓶被喝掉一小口的矿泉水。瓶身上的水珠早已蒸发,只在桌面上留下一圈淡淡的水渍印记。
像一个无声的句点,又像一个尚未写完的逗号,印刻在两人之间,那道看不见的“三八线”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