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课,季瑜上得魂不守舍。脑子里像有两股麻绳在较劲,一股是残留的、对周北祁病态的别扭关注,另一股则是强行拽回的、对自己这种“不正常”状态的羞恼和抗拒。他强迫自己不去看右边,把注意力集中在课堂上,甚至破天荒地试图去听数学老师讲的三角函数,结果自然是听得云里雾里,反而更添烦躁。
而周北祁那边,整个下午都异常安静。咳嗽似乎止住了,只是脸色依旧苍白,偶尔会抬手揉一下太阳穴,眉心微蹙,透露出持续的不适。他听课、记笔记,一切如常,只是那挺直的背脊偶尔会几不可察地松垮一瞬,又立刻绷紧,仿佛在和某种无形的疲惫感角力。
这种沉默的、带着隐忍的虚弱,像一根细丝,时不时撩拨着季瑜紧绷的神经。他好几次想开口问点什么,哪怕是一句硬邦邦的“喂,你行不行?”,但话到嘴边,又被他生咽了回去。凭什么问?他们是什么关系?
直到最后一节自习课,季瑜正对着空白的作业本发呆,琢磨着放学后是去台球厅彻底发泄一下,还是直接回家蒙头大睡,试图把今天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从脑子里清除出去。忽然,他听到旁边传来一声极轻的、像是钢笔掉落的闷响。
他下意识地转头看去。
只见周北祁手里的钢笔不知怎么滑脱了,掉在地上,笔尖似乎戳到了什么,溅出几滴极小的墨点,落在了他干净的白色衬衫袖口,也沾了一点在他因为发烧而微微泛红的手背上。周北祁似乎愣了一下,低头看着袖口和手背上的墨迹,眉头轻轻蹙起,那是一种对自己“失误”的不悦,也像是在忍受突然的动作带来的眩晕。
他缓了两秒,才弯下腰去捡笔。动作有些慢,起身时,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他立刻伸手扶住了桌沿,指尖用力到发白。
季瑜的心脏猛地一缩,几乎要脱口而出“你没事吧?”。但他咬住了嘴唇,只是死死盯着周北祁那只扶着桌沿、微微颤抖的手,和袖口那点刺眼的墨渍。
周北祁稳住了身形,捡起笔,抽出纸巾擦拭手背上的墨迹。袖口那点墨渍不太好擦,他尝试了几下,墨迹晕开了一小片,在雪白的布料上显得格外碍眼。他停下了动作,看着那污渍,脸色似乎更白了些,唇抿成一条直线。那表情里,除了不适,似乎还有一丝极淡的、因整洁被破坏而产生的……懊恼?
他抬眼,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像是在寻找什么,最后,视线落回了自己沾了墨迹的袖口,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很轻,带着疲惫,还有一点……无可奈何?
然后,他像是放弃了处理,将纸巾扔进垃圾袋,重新坐好,却不再写字,只是用那只干净的手支着额角,闭上了眼睛,眉心依然轻蹙着。午后斜阳落在他身上,将那份苍白和隐忍的脆弱勾勒得更加清晰。
季瑜的心跳得像擂鼓。他感觉自己像个坐在电影院第一排的观众,被迫观看一幕无声的、却充满细节的默剧。周北祁每一个细微的动作,每一次蹙眉,每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都像放大了一样砸进他眼里、耳里。
他生病了,很难受,连笔都拿不稳,衣服也弄脏了。他好像……很在意那点污渍?洁癖?
这个念头让季瑜心里那点别扭的“责任感”(如果这能称之为责任感的话)又开始冒头。是因为昨天自己碰掉了糖盒,还是因为那瓶水?或者更早之前那些乱七八糟的纠葛?季瑜说不清,但他就是觉得,周北祁现在这副样子,好像……有自己一点点原因?虽然这想法毫无逻辑。
他坐立不安,手指在课桌下无意识地抠着木头的纹理。眼看放学铃声就要响起,周北祁依旧闭目养神,丝毫没有要收拾东西或者处理袖口的意思。季瑜脑子里那根弦越绷越紧。
终于,刺耳的下课铃撕裂了教室的安静。同学们如蒙大赦,纷纷起身,嘈杂声顿起。
周北祁这才缓缓睁开眼睛,眼神似乎还有些涣散。他看了一眼窗外渐暗的天色,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袖口的墨渍,眉头再次蹙起。他慢吞吞地开始收拾书包,动作比平时迟缓许多,像是每一件物品都需要耗费额外的精力去辨认和整理。
季瑜也胡乱把东西塞进书包,站起身,却磨蹭着没有立刻离开。他看着周北祁拉上书包拉链,费力地背到肩上——那个简单的动作似乎让他踉跄了一下。然后,周北祁站起身,脚步有些虚浮地朝教室门口走去,背影在喧闹离去的人群中,显得孤单而…脆弱。
就在周北祁走到门口,即将融入走廊流动的人影时,季瑜脑子一热,也不知是哪根筋搭错了,一个箭步冲了上去,在门口堵住了周北祁的去路。
“喂!”他声音有些粗嘎,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急促。
周北祁停下脚步,抬眸看他。镜片后的眼睛因为不适而蒙着一层淡淡的水汽,眼神似乎比平时柔和(或者说涣散)了一些,静静地看着季瑜,等待下文。
被这样注视着,季瑜准备好的那些诸如“你行不行啊?”“要不要去医务室?”之类的硬邦邦的话,突然就卡在了喉咙里。他目光扫过周北祁苍白的脸,落在他沾着墨渍的袖口,又飞快地移开,像是被烫到。最后,他憋出一句完全偏离预设、甚至有点莫名其妙的话:
“你……你家住哪儿?”
周北祁似乎没料到他会问这个,睫毛轻轻颤了一下,沉默了两秒,才用略带沙哑的嗓音报了一个地址。是市里那片有名的、管理严格的新式小区,离学校不算近,但也不算特别远。
季瑜听完,脑子里飞快地计算了一下路线。他租住的老城区,和那个新式小区,大概……有那么一小段路是重合的?他不太确定,但此刻也管不了那么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