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目光里没有嘲笑，没有鄙夷，甚至没有什么明显的情绪。就是单纯的“看”，带着一点研究的意味，仿佛在观察一个未知生物的无意义行为艺术。
季瑜的脸“腾”地一下热了，一半是窘迫，一半是被这种目光惹恼的羞愤。他恶狠狠地瞪回去，用口型无声地说：“看什么看！”
周北祁对他的怒视毫无反应，只是几不可察地挑了挑眉梢，目光在他涨红的耳朵上停留了一瞬，然后便若无其事地转了回去，继续看他的书。仿佛刚才那短暂的凝视，只是季瑜的错觉。
但季瑜知道不是错觉。他的耳朵更烫了，手里的笔差点把草稿纸戳破。
这种无声的、无处不在的“关注”，比直接的言语交锋更让季瑜如坐针毡。他感觉自己像是被放在显微镜下的标本，每一根汗毛的颤动都被对方尽收眼底。而他对周北祁的观察，相比之下，显得那么笨拙、被动，且心慌意乱。
他试图反击。在周北祁又一次将写满解题思路的纸条推过来时，他故意用胳膊肘把它扫到地上，然后挑衅地看着对方。
周北祁只是垂下眼，看了看地上那张纸，然后弯腰，捡起来，轻轻掸了掸上面并不存在的灰尘，重新放回自己桌角。整个过程，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波动，甚至没有看季瑜一眼。
季瑜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憋屈得内伤。
他试图无视。当周北祁身上那股清冽的松针气息随着动作若有若无飘过来时，他强迫自己屏住呼吸，或者猛地转过脸，假装被窗外的什么东西吸引。
但气息是无孔不入的。尤其是在两人座位如此之近的情况下。那味道像一种无声的标记，不断提醒着季瑜那个人的存在，以及他们之间发生的、他无法理解也无法摆脱的一切。
他甚至开始做关于钢琴的梦。梦里，周北祁坐在那架黑色三角钢琴前，弹着那首寂寥的曲子，而他站在空旷冰冷的客厅里，像个傻子一样听着。有时，梦里的周北祁会回过头来，用那双平静的眼睛看着他，什么也不说，只是看着。然后季瑜就会惊醒，心跳如鼓，浑身冷汗。
疯了。他一定是疯了。
“瑜哥，发什么呆呢？放学了！”陈鑫浩的大嗓门把季瑜从纷乱的思绪中拉回现实。他这才发现教室里已经空了一大半，夕阳把课桌染成暖金色。
周北祁已经收拾好了书包，正站起身。他似乎顿了顿，目光掠过还在愣神的季瑜，然后像往常一样，没什么表情地、步履平稳地走出了教室。
季瑜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心里那股憋闷感又涌了上来。他粗暴地把桌上的东西扫进书包，拉链拉得震天响。
“走走走！打球去！憋死我了！”他几乎是吼着对陈鑫浩说，急需用激烈的运动来发泄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篮球场上，季瑜像头被激怒的小兽，横冲直撞，投篮凶狠，防守拼命，把几个常一起打球的哥们儿都吓了一跳。
“瑜哥，吃火药了？火气这么大？”中场休息时，有人递过来一瓶水，调侃道。
季瑜接过水，咕咚咕咚灌了大半瓶，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淌。他没回答，只是用力抹了把脸，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教学楼的方向。高二（4）班的窗户，在夕阳下反着光。
他猛地意识到，自己竟然在想着，周北祁这时候在干嘛？是已经回了那个冰冷的家？还是又在哪个角落安静地看书？
操！
他低骂一声，把剩下的半瓶水狠狠砸在地上，水花四溅。
“不打了！没劲！”他抓起外套，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球场，留下几个面面相觑的队友。
回家的路上，季瑜脚步沉重。巷子口，几个穿着附近技校校服的男生正在抽烟，看到他，互相使了个眼色，堵了上来。为首的是个黄毛，季瑜有点眼熟，似乎之前有过点小摩擦。
“哟，这不是四中的季瑜吗？”黄毛吐了个烟圈，不怀好意地笑，“怎么，一个人？你那几个跟屁虫呢？”
要在平时，季瑜早就二话不说挥拳头上去了。但今天，他心情糟透了，看什么都烦，连打架的欲望都提不起来。他冷冷地扫了那几人一眼，语气不善：“滚开，别挡道。”
“火气不小啊？”黄毛没让开，反而上前一步，伸手想拍季瑜的肩膀，“听说你们班新来了个小白脸学霸，跟你坐一块儿？怎么，好学生带着你一起上进了？脾气都变好了？”
季瑜眼神一厉，躲开黄毛的手。小白脸学霸？指的是周北祁？这些人怎么知道？
“关你屁事。”季瑜声音更冷，“最后说一遍，滚。”
“哎哟，还挺横。”黄毛旁边一个瘦高个阴阳怪气地接话，“听说那学霸挺牛逼啊，一来就抢风头。怎么，瑜哥这是被人压了一头，心里不痛快，跑出来撒气？”
这话像根针，精准地扎在了季瑜最烦躁的点上。压一头？何止是压一头！他简直是被周北祁牵着鼻子走，毫无还手之力！
怒火混合着连日来的憋屈、困惑和那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瞬间冲垮了理智。季瑜眼神一沉，不再废话，猛地一拳就朝黄毛脸上砸去！
“我操！”黄毛没料到他突然动手，仓促躲闪，脸上还是被擦了一下。几个人顿时骂骂咧咧地围了上来。
狭小的巷子里，拳脚相加的声音和咒骂声混作一团。季瑜像头发疯的豹子，毫无章法地进攻，完全是以伤换伤的拼命打法。他心里堵着一团火，急需一个出口，而这些撞上来的倒霉蛋，正好成了他的沙包。
混乱中，不知是谁从后面勒住了季瑜的脖子，另一个挥拳朝他腹部捣来。季瑜挣扎着，肘击身后的人，同时抬脚踹向前面的人。场面一片混乱。
就在他挣脱束缚，一拳砸在黄毛鼻梁上，听到对方惨叫的同时，眼角余光忽然瞥见巷子口，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影。
夕阳在那人身后投下长长的影子，逆着光，看不清脸，但那挺拔的身形，一丝不苟的衬衫，还有那副反射着冷光的眼镜……
季瑜的动作猛地一滞。
周北祁？！
他怎么在这里？
就这一愣神的功夫，旁边那个瘦高个瞅准机会，一脚踹在季瑜膝弯。季瑜闷哼一声，单膝跪倒在地，胳膊被人反拧到背后。
“妈的，还挺能打！”黄毛捂着流血的鼻子，骂骂咧咧地走过来，抬脚就要往季瑜身上踹。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6362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