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瑜几乎是落荒而逃。
直到冲进自家那栋老旧居民楼,踏上吱呀作响的楼梯,鼻腔里重新被熟悉的霉味和油烟味充斥,他才像是重新回到了自己的领地,紧绷的神经稍微松懈下来。靠在自家斑驳掉漆的门板上,他还能听见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的闷响,一下又一下,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脑子里乱糟糟的,像被塞进了一团被猫抓过的毛线。周北祁苍白却专注的侧脸,流淌在冰冷客厅里的清冽琴音,那双褪去镜片后显得有些陌生的、望着他的眼睛……还有那个装着干瘪薄荷糖和褪色纸条的旧绒布袋,和照片里男人锐利冰冷的目光……所有这些画面和声音交织在一起,冲撞着他原本简单粗暴的世界观。
周北祁……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个问题像个顽固的幽灵,盘旋在他心头,赶也赶不走。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掏出钥匙开门。屋里还维持着他早上离开时的凌乱,泡面碗还扔在茶几上,但他此刻却觉得这杂乱拥挤的小空间,比周北祁那个一尘不染的“样板间”要自在温暖得多。
他甩掉鞋,把自己扔进沙发,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客厅角落——那里,静静立着一架老旧的、漆面斑驳的立式钢琴。
那是他母亲留下的。记忆里,母亲是个温柔却有些忧郁的女人,总爱在午后弹上一小段曲子,琴声叮咚,是她为数不多的快乐时光。后来母亲走了,父亲整日不着家,这钢琴就成了摆设,蒙着灰,再也没响过。季瑜对它感情复杂,有时觉得它是个占地方的大家伙,有时又会看着它发呆,想起母亲模糊的侧影和指尖流淌出的、他早已记不清旋律的乐音。
他从没跟任何人提过这架钢琴,更没提过母亲会弹琴的事。那是他心底一块隐秘的、不愿触碰的角落。
可今天,在周北祁家,听到那首陌生的、却莫名触动心弦的曲子后,他鬼使神差地,走到了自家这架老钢琴前。
琴盖很久没打开过,落了一层薄灰。他伸出手,指尖犹豫地悬在琴键上方,最终还是没有落下。他不会弹,一个音符都不会。母亲似乎想教过他,但那时的他太皮,坐不住五分钟就跑开,后来……也就没有后来了。
现在,他看着这些黑白的琴键,却仿佛能透过它们,看到另一个少年坐在另一架更名贵、却更冰冷的钢琴前,指尖流泻出寂寥的音符。那琴声里有他没有的娴熟技巧,也有他没有的……某种孤独。
心里那团乱麻,好像缠得更紧了。
接下来的两天,学校里的一切似乎恢复了“正常”。周北祁的病来得快去得也快(或者只是表面如此),第二天就回到了学校,依旧是那副一丝不苟、冷静自持的模样,衬衫扣到最上一颗,笔记工整,回答问题时逻辑清晰。仿佛那个在季瑜家沙发上虚弱咳嗽、弹钢琴时流露出罕见柔和侧影的人,只是季瑜的一场幻觉。
但有些东西,到底不一样了。
季瑜发现自己很难再像以前那样,纯粹地把周北祁当成一个需要被“教训”或“对抗”的讨厌鬼。当他再次因为走神被老师点名,周北祁像往常一样,在草稿纸上写下简洁的提示推过来时,季瑜除了惯常的烦躁,心底还会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连自己都唾弃的异样——他会想起那只递过药片和水杯的、微凉的手。
当周北祁在自习课上,再次将一本整理好的笔记(这次是化学)轻轻放在他桌上,什么也没说,只是用指尖点了点某个易错的知识点时,季瑜瞪着他的后脑勺,憋了半天,最终也没像以前那样把笔记本扫到地上,只是极其别扭地、动作粗鲁地将它塞进了桌肚,仿佛那是什么烫手山芋。
他甚至开始无法控制地观察周北祁。不是以前那种带着敌意和挑衅的打量,而是一种更隐蔽的、连他自己都难以解释的窥探。他注意到周北祁偶尔会无意识地用指关节顶一下镜框——那是他思考或感到轻微不适时的小动作;注意到他写字时笔尖的力度非常均匀,几乎能在纸背留下清晰的印痕;注意到他喝水时喉结滚动的弧度,和阳光下睫毛在脸颊投下的淡淡阴影……
这些细节,以前他从未在意,或者视而不见。现在却像被放大镜聚焦,无比清晰地映入眼帘,然后在他心里搅起莫名的波澜。
更让他心烦意乱的是,他发现周北祁似乎也在“观察”他,而且这种观察比之前更加……微妙。不再是那种居高临下的审视,也不是刻意逗弄的挑衅,而是一种平静的、持续的、仿佛他季瑜是一个需要被持续关注的有趣现象般的注视。
比如现在,数学课上,老吴又在黑板前讲得唾沫横飞。季瑜照例听得云里雾里,百无聊赖地在草稿纸上画着歪歪扭扭的猪头。画到第三只耳朵时,他感觉到一道视线落在自己侧脸上。
不是来自讲台,而是右边。
他动作一僵,缓缓转过头。
周北祁果然在看他。不是光明正大地看,而是侧着头,目光从摊开的数学书上抬起,越过镜片的上缘,平静地落在他……和他草稿纸上那几只奇形怪状的猪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