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现在，这只脾气坏、脑子似乎也不太好使、却意外鲜活生动的小猫，正安静地（或许是暂时地）待在他的领地里，听着他的琴声。没有争吵，没有对抗，没有那些恼人的、试图划清界限的举动。
一种陌生的、近乎满足感的暖流，悄然漫过周北祁素来冷静自持的心湖。这感觉太陌生，以至于他需要花费额外的精神去分析和标记。但分析的结果，却指向一个简单明了的事实：他喜欢这样。喜欢季瑜此刻的安静，喜欢他（或许是无意识地）被自己的琴声吸引，喜欢这种……无声的、却仿佛比任何语言都更亲密的连接。
这超出了他最初的“观察”和“逗弄”计划。但他发现，自己并不想停下来。
琴声在空旷的客厅里继续流淌，像一条无形的丝线，将钢琴前的演奏者和沙发上的倾听者悄然缠绕。周北祁的嘴角，在无人看见的角度，极其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那是一个纯粹的、发自内心的、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微笑，短暂得如同错觉，却真实地存在过。
他甚至开始期待，这首曲子结束之后，季瑜会是什么反应。会继续别别扭扭地不说话？还是会忍不住问些什么？无论哪种，似乎都……很有趣。
而此刻，季瑜完全沉浸在琴音里，对演奏者心中那片暗涌的愉悦波澜一无所知。他只是觉得，这琴声好像……没那么冷了。甚至，听着听着，心里那片因为窥见周北祁冰冷家居和孤独童年而泛起的细微波澜，也好像被这流水般的音符轻轻抚平了些许。
他依旧看不懂周北祁。但这并不妨碍，在这一刻，在这陌生的、冰冷的空间里，因为一段陌生的钢琴曲，他感到一种奇异的、近乎安宁的联结。
阳光又移动了一些，将两人的影子在地板上拉得更长，几乎要交汇在一起。
琴声渐渐低缓，如同暮色四合时最后一线天光，余韵悠长，最终悄然消散在空气里。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周北祁的手指轻轻离开琴键，搭在膝盖上。他没有立刻回头，只是微微垂着头，看着黑白分明的琴键，仿佛还在回味余韵。
客厅里陷入一片寂静，比琴声响起前更加深沉的寂静。但这一次，寂静中似乎少了些冰冷和尴尬，多了种难以言喻的、微妙的张力。
季瑜如梦初醒，动了动有些僵硬的身体。他看着周北祁挺直却略显单薄的背影，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有些干涩，发不出声音。
该说什么？“弹得不错”？太假了，他又不懂。“你还会这个”？废话，人家刚弹完。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拿起腿上那瓶已经不那么冰的矿泉水，拧开，仰头喝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却没能浇灭心头那点陌生的、灼热的好奇，和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被琴声勾起的、微妙的悸动。
而背对着他的周北祁，缓缓转过身。阳光落在他脸上，映出他依旧苍白却似乎柔和了几分的轮廓。他的目光平静地落在季瑜身上，镜片后的眼睛像浸在清水里的琥珀，清澈，却深不见底。
两人隔着几步的距离，在午后的阳光和尚未散尽的琴音余韵里，无声地对视着。
谁也没有先移开视线。
直到周北祁几不可察地，轻轻咳嗽了一声，那声音打破了寂静，也打破了某种无形的平衡。
季瑜像被惊醒般猛地站起身，动作有些仓促。“那个……时间不早了，”他声音有些干巴巴的，“我……我该回去了。”
周北祁看着他，没有立刻回应。过了几秒，他才点了点头，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稳，只是还带着病后的微哑：“嗯。门禁卡在玄关。”
季瑜几乎是逃也似的走向玄关，换上自己的鞋，抓起门禁卡，拉开门。临走前，他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
周北祁还站在钢琴边，逆着光，身影有些模糊，只有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室内显得格外清晰，静静地望着他。
“你……”季瑜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还是把“好好休息”这几个字咽了回去，换成了更符合他风格的，“……你好好休息。”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冲出了门，反手带上门板，将那个空旷冰冷的空间和里面那个让他心乱如麻的人，隔绝在身后。
站在电梯里，看着数字不断下降，季瑜的心跳才慢慢恢复正常。但脑子里那清冽的琴音，和那双平静注视着他的眼睛，却怎么也甩不掉。
而门内，周北祁缓步走到玄关，捡起季瑜刚才慌乱中碰掉的一支笔——不知何时从季瑜口袋里滑出来的。他握在手里，笔身还残留着一点体温。
他走回客厅，站在落地窗前，看着楼下那个身影快步穿过整洁的庭院，消失在街道拐角。
指尖无意识地在口袋里那支属于季瑜的笔上摩挲着，周北祁的目光追随着那个消失的方向，许久未动。
琴声似乎还萦绕在空旷的房间里。
而那只被琴声暂时“驯服”的小猫，已经跑回了自己的领地。
但有些东西，一旦被触动，便再难回到原点。
周北祁推了推鼻梁上并不存在的眼镜（他还没戴回去），嘴角再次弯起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今天的数据收集，远超预期。
尤其是……关于愉悦度的那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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