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个音符落下时，带着一点生疏的滞涩，像久未开启的门轴发出的轻响。但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音符流畅地衔接而上，清冽如泉的旋律便在这空旷冰冷的客厅里流淌开来。

季瑜愣住了。

他不是没听过钢琴曲——学校文艺汇演上，商场里，电视上——但那些都隔着一层什么。此刻，这琴音是活的，带着温度（或者说，带着周北祁指尖那点微凉的体温），直接灌进他耳朵里，敲打在他心尖上。

周北祁弹得并不激昂，甚至有些慢，旋律简单干净，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寂寥和……怀念？阳光斜斜地落在他挺直的背脊和专注的侧脸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他的手指在黑白琴键上移动，动作算不上多么华丽炫技，却异常精准，每个音符都像被精心计算过，落在最恰当的位置。他微微垂着眼，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神情是一种全然的投入，仿佛周遭的一切，包括沙发上那个绷紧身体、屏息凝神的听众，都已不存在。

季瑜僵坐在沙发角落，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放轻了。他完全听不懂这是什么曲子，只觉得那声音一会儿像清凉的溪水流过石头，一会儿又像傍晚的风吹过空旷的庭院，带着点凉意，又有点……说不清的温柔？这念头让他自己都吓了一跳。温柔？和周北祁？

可琴音确实如此。它不像这个房子那么冷，也不像周北祁平时给人的感觉那么硬。它像一层薄薄的纱，轻轻拂过那些冰冷的家具和空旷的空间，也拂过季瑜心里那团乱糟糟的毛线。

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胶着在周北祁身上。看着那修长的手指在琴键上跳跃、滑动，看着那截从家居服袖口露出的、线条流畅的手腕，看着周北祁微微抿着的、颜色偏淡的嘴唇，和因为专注而显得异常沉静的眉眼。

生病让他的攻击性降到了最低，此刻的他，褪去了所有“学神”的光环和那些气人的冷淡，只是一个坐在钢琴前、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少年。苍白，安静，甚至……有点好看。

季瑜被自己脑子里蹦出的最后三个字惊得心跳漏了一拍，耳根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发热。他赶紧移开视线，假装研究沙发扶手上的纹理，可不到两秒，目光又不受控制地飘了回去。

琴声在继续。周北祁似乎完全进入了状态，之前的滞涩感消失不见，旋律变得更加连贯自如。他的身体随着音乐的起伏有极其细微的晃动，额前几缕黑发因为动作而轻轻晃动。阳光在他发梢跳跃，在他挺直的鼻梁和下颌线上勾勒出金色的边缘。

季瑜看着看着，紧绷的身体不自觉地慢慢放松下来。他靠在沙发靠背上，手里的矿泉水瓶不知不觉滑落到腿上。那些烦躁、别扭、尴尬，好像都被这清冽的琴音暂时冲刷走了，只剩下一种奇异的、近乎安宁的空白。他甚至没意识到，自己的嘴角不知何时放松了下来，眼神也失去了平日的尖锐和戒备，只是单纯地、带着点茫然地，追随着钢琴前那个身影。

他听不懂这音乐在诉说什么，但他能感觉到，周北祁在通过这些音符，传递着某种他平时绝不会表露的东西。也许是那个“小珂”留下的记忆碎片，也许是这空旷房子里的孤单，也许只是病中一时的脆弱……或者，什么都不是，只是纯粹的音符排列。

但无论如何，这一刻，季瑜觉得自己好像……触碰到了周北祁冰山之下，一丝极其微弱、却真实存在的水流。

而此刻，看似完全沉浸于音乐中的周北祁，指尖流淌出的旋律或许泄露了某些心绪，但他清醒的思维深处，却像精密仪器般运转着，冷静地处理着来自感官的每一条信息。

琴键冰凉的触感，指尖按压时细微的力度反馈，音符在空旷房间里产生的独特混响……这些是他熟悉的，如同呼吸般自然。然而，今天，还有另一组数据，正以远超预期的清晰度和……愉悦度，输入他的感知系统。

来自于他身后，沙发上的那个人。

他能“感觉”到季瑜的视线——起初是惊愕的、审视的，带着惯常的警惕和一点被意外击中的茫然。那目光像探照灯，在他背脊上逡巡，试图找到破绽或伪装。但很快，随着旋律的展开，那目光的质地发生了变化。警惕在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全神贯注的……凝视？甚至是……聆听？

周北祁的指尖在一个舒缓的过渡音上微微加重，琴声如涟漪荡开。他能想象出季瑜此刻的样子：大概会绷着那张总是写满不耐烦的脸，眉头或许还拧着，但眼神一定已经放空，被音符牵着走，忘了要继续生气或别扭。耳朵会竖起来吗？像某种警觉的小动物，捕捉着每一个细微的声响。

这个想象让他心头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痒意的情绪。他刻意放慢了下一小节的节奏，让音符更加绵长、清晰。果然，他几乎能“听”到身后那放得更轻的呼吸声，甚至能“感觉”到季瑜因为不自觉前倾身体而导致的沙发细微凹陷。

小猫……被声音吸引住了。

这个认知，像一颗投入平静深潭的小石子，在他心底漾开一圈隐秘的、难以言喻的涟漪。那不仅仅是观察计划顺利推进的满意，也不仅仅是对“实验对象”产生预期反应的掌控感。那是一种更微妙、更……私人的愉悦。

因为吸引住那只总是张牙舞爪、对他充满抗拒的小猫的，不是他刻意布置的陷阱（如错误的答案、挑衅的称呼），也不是他展露的所谓“弱点”（如病中的虚弱），而是……他的琴声。是他剥离了所有伪装和策略后，仅凭自身存在的一部分——或许是他为数不多的、还算“真实”的部分——所产生的东西。

季瑜在听。在专注地听。甚至可能……在感受。

这个念头让周北祁平稳按压琴键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带出一个极其微小的、几乎无法被察觉的颤音。他立刻修正，旋律恢复平稳，但心底那圈涟漪却扩散得更开了。

他想起季瑜第一次被他叫“小猫”时那炸毛般的暴怒，想起他在巷子里虚张声势的威胁和后来笨拙的搀扶，想起他今早站在窗边、背对着自己却红透的耳根，还有刚才，他拿着那个旧绒布袋时，脸上混合着好奇、窘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的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