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季瑜干巴巴地应了一声,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他想移开视线,却又忍不住看向周北祁。没戴眼镜的周北祁,看起来有些不同,眉眼轮廓更加清晰,少了几分平时那种拒人千里的锐利,多了点……属于少年人的、未经修饰的柔和?尤其是此刻他靠着门框,略显病容,家居服松松垮垮,整个人透着一股罕见的、不设防的倦怠感。
“你好点了?”季瑜生硬地转移话题,试图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嗯。”周北祁应了一声,算是回答。他没有离开门框,只是静静地看着季瑜,那双浅色的眸子在略显昏暗的走廊光线里,显得格外幽深。“你……”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要不要喝水?或者,吃点东西?”
季瑜这才想起自己从早上到现在滴水未进,肚子适时地咕噜叫了一声,在过分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他尴尬得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周北祁似乎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嘴角,那弧度很浅,几乎看不见。“厨房冰箱里有吃的,你自己拿。”他说完,似乎觉得站着有些累,身体微微晃了一下,伸手扶住了门框。
季瑜看着他苍白的脸色和虚浮的脚步,那句“不用”怎么也说不出口。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硬着头皮,走向那个一尘不染、看起来像样板间一样的开放式厨房。拉开巨大的双开门冰箱,里面不出所料,整齐得令人发指。蔬菜水果分门别类放在保鲜盒里,鸡蛋码放得整整齐齐,饮料矿泉水排列有序。冷藏室一侧,放着几盒看起来像是即食的沙拉和三明治,包装都很精致。
季瑜随手拿了瓶矿泉水,又看了眼那些沙拉三明治,实在没什么胃口。他拧开瓶盖灌了几口冰凉的水,感觉稍微冷静了一点。
走回客厅时,周北祁已经不在门口了。他走到沙发边坐下,依旧坐在之前那个最远的角落。周北祁则坐在了沙发的另一头,两人之间隔着足以再坐三个人的距离。
阳光西斜,透过落地窗照进来,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长长的、明暗交错的光影。空气里漂浮着微尘,寂静重新笼罩下来,但似乎和之前有些不同了。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紧绷的张力,还有季瑜心底那份被勾起的好奇与不安。
“那个……”季瑜盯着手里的矿泉水瓶,指甲无意识地抠着标签,“小珂……是谁?”问完他就后悔了,这他妈关他什么事?他是不是管得太宽了?
周北祁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在沙发里,闭着眼,像是在休息,又像是在思考。过了好一会儿,就在季瑜以为他不会回答,或者会像往常一样用一句冷淡的“与你无关”搪塞过去时,他忽然开口了,声音很轻,像在叙述一件别人的、久远的事情。
“小时候的邻居。”他顿了顿,补充道,“后来搬走了。”
就这么简单两句,没有更多解释。
季瑜“哦”了一声,不知道该接什么。小时候的邻居,搬走了。所以那些薄荷糖、银杏叶、口琴,还有那句“快点好起来,一起玩”,都是属于另一个时间、另一个周北祁的碎片。那个周北祁,会收下小朋友的礼物,会和人约定“一起玩”。
这个认知让季瑜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更加翻腾。他看着身边这个闭目养神、苍白疏离的少年,很难把他和纸条上那个被称作“阿祁”、会期待“一起玩”的小男孩联系起来。时间到底把什么磨掉了?
“你……”季瑜舔了舔有些干的嘴唇,另一个问题冒了出来,比上一个更加唐突,“你一个人住?”
问完他就想咬掉自己的舌头。这他妈简直是明知故问!这房子里冷清得鬼都能冻死,不是一个人住还能有谁?
周北祁的眼睫颤动了一下,缓缓睁开。他没有看季瑜,目光落在窗外遥远的某一点,那里正有一群鸽子飞过,掠过城市灰蓝色的天际线。
“我爸常年在国外。”他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项目。”
又是简短的陈述,没有抱怨,没有解释,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季瑜沉默了。他看着周北祁平静的侧脸,忽然想起自己那个同样不常回家、一回家就是争吵和酒精气味的父亲。不一样,又好像有点相似。都是空荡荡的房子,都是一个人。
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触动了一下。不是同情,更像是一种……同病相怜?不不不,他才不要跟周北祁同病相怜!这家伙就算一个人住这么大的房子,也是活该!谁让他那么讨厌!
他使劲摇了摇头,把那些软弱的情绪甩出去。为了打破这再次沉寂下来的尴尬(或许还有他自己心里那点不自在),他清了清嗓子,目光又瞟向那架钢琴。
“你……会弹钢琴?”他问,纯粹是没话找话。
周北祁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钢琴,点了点头:“嗯。小时候学过。”
“弹一个听听?”季瑜脱口而出,说完就后悔了。这要求简直莫名其妙,他们是什么关系?可以坐下来听曲子的关系吗?
周北祁似乎也愣了一下。他转回头,看向季瑜,那双浅色的眼睛里映着窗外的天光,也映着季瑜那张写满懊恼和强作镇定的脸。
两人在渐暗的天光里对视了几秒。空气仿佛凝滞。
然后,周北祁轻轻呼出一口气,那气息很轻,带着病后的微喘。他撑着沙发扶手,慢慢地站了起来。
“很久没弹了。”他说,声音依旧低哑,却似乎多了点别的什么,“可能……手生了。”
他走向钢琴,脚步比之前稳了一些。掀开绒布,露出完整的琴键。他在琴凳上坐下,背脊挺直,即使病着,姿态也依旧带着一种刻进骨子里的优雅。
季瑜坐在沙发上,看着他的背影,心忽然提了起来。他没想到周北祁真的会弹。更没想到,自己一句没经过大脑的话,会把两人推到这样一个……古怪的境地。
周北祁抬起手,修长干净的手指悬在黑白琴键上方,停顿了片刻。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在他身上镀了一层柔和的金边,也照亮了他微微颤动的睫毛和略显苍白的指尖。
然后,他按下了第一个音。
清冽的、带着一点滞涩的琴音,在空旷冰冷的客厅里,突兀地响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