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里的寂静像某种有实质的东西,沉甸甸地压在季瑜肩头。他站在落地窗前,窗外是繁华却遥远的街景,窗内是空旷得令人心慌的冰冷空间。那张黑白照片里男人的目光,仿佛仍黏在他背上,带着审视与疏离。
走?还是留?
这个问题像钟摆一样在他脑子里晃荡。按理说,人送到了,药吃了,他也该功成身退了。周北祁那句“想走的话,门禁卡在玄关”说得明明白白,几乎是下了逐客令。可他脚步却像被钉在了原地。
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回放着刚才周北祁苍白着脸、强撑着站在门边让他进来的样子,还有他靠在沙发上闭目时,那卸下所有防备后显露出的、几乎算得上脆弱的疲惫。把他一个人扔在这冷冰冰、大得吓人的空房子里?万一……万一又咳得喘不上气,或者晕倒了怎么办?
这个念头让季瑜心里一紧。他烦躁地抓了把头发,低低骂了句脏话,最终还是转身,没有走向玄关,而是重新坐回了沙发最远的那个角落。屁股下的皮质沙发柔软舒适,却让他浑身不自在。他就像一颗不小心滚进精密仪器里的石子,与周围的一切都格格不入。
他摸出手机,屏幕亮起又熄灭,反复几次,却根本不知道要看什么。陈鑫浩他们在群里嚷嚷着开黑,他一点兴趣都提不起来。视线在空旷的客厅里漫无目的地游移,最终又落回那张黑白照片上。这次他看得更仔细些,照片里的男人眉宇间确实与周北祁有几分相似,但气质更加冷硬、锐利,像一把出鞘的刀,隔着相框都能感觉到那股不近人情的严肃。这就是周北祁的父亲?他妈妈呢?家里就他们两个人?还是……
季瑜甩甩头,强迫自己停止这些无谓的猜测。关他屁事。他跟自己说。可目光却像有自己的意志,又开始打量这个房子。
太干净了。干净得不像是有人常住。书架上的书排列得像是用尺子量过,连书脊都对齐得分毫不差。茶几光洁如新,连个水渍印都没有。地板亮得能照出人影。整个空间弥漫着一种消毒水混合着旧书的、缺乏人气的味道,和周北祁身上那种清冽的松针气息很像,但又更冷,更空。
季瑜的目光扫过那架盖着绒布的黑色三角钢琴。它静静地立在角落,像个沉默的、被遗忘的巨兽。鬼使神差地,他站了起来,朝钢琴走去。
走得越近,越能看出这架钢琴保养得极好,黑色的漆面在阳光下流淌着暗沉的光泽。他伸出手,指尖在冰冷的绒布上停顿了一下,然后轻轻掀开一角。
深褐色的琴键露了出来,黑白分明,纤尘不染。琴键上方,放着一本摊开的琴谱,纸张已经有些泛黄,边角微卷,上面密密麻麻地印着蝌蚪一样的音符。琴谱旁,还放着一个深蓝色的、边缘有些磨损的绒布小袋子。
季瑜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他拿起那个小袋子,很轻,里面似乎装着什么小东西。他解开系绳,往里看去——是几颗已经干瘪发黑的薄荷糖,糖纸都皱在了一起,看起来放了很久很久,和之前在教室里周北祁那个崭新的深蓝色铁盒里的薄荷糖截然不同。除了糖,袋子里还有一片早已枯黄、一碰就碎的银杏叶,叶脉却还清晰;一枚边缘有些氧化发黑的小小的银色口琴;还有一张折叠起来的、边缘毛糙的纸条。
季瑜的心脏莫名地快跳了几下。他像是窥见了某个不该被发现的秘密角落,指尖有些发颤。他犹豫着,展开了那张纸条。
纸条上的字迹很稚嫩,歪歪扭扭,像是小孩子写的,墨水也有些褪色了:
【给阿祁:
薄荷糖吃了嗓子舒服。
叶子是最好看的一片。
口琴吹不好,但你说好听。
快点好起来,一起玩。
——小珂】
小珂?是谁?周北祁的……朋友?妹妹?字条里的亲昵和关心,与这个冰冷的家、与照片里严肃的男人、甚至与现在这个冷静疏离的周北祁,都格格不入。
季瑜盯着那稚嫩的笔迹和早已干枯的信物,脑子里一片混乱。他好像看到了另一个周北祁,一个会收下朋友(或者亲人)笨拙礼物、会因为一句“好听”而珍藏一枚口琴的、有温度的小周北祁。这个形象与他认知中的那个人重叠在一起,产生了一种奇异的割裂感。
他把纸条小心地按照原来的折痕折好,连同那些干枯的薄荷糖、银杏叶和口琴,一起放回绒布袋,系好绳子,放回琴谱旁。动作轻得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就在这时,走廊那扇紧闭的房门,悄无声息地开了一条缝。
周北祁不知何时已经醒来,或者说,可能根本就没睡着。他靠在门框上,身上换了件宽松的深灰色家居服,衬得脸色愈发苍白。他没有戴眼镜,少了镜片的遮挡,那双颜色偏浅的眼睛显得更加清晰,也更深邃。他静静地看着季瑜站在钢琴边,看着季瑜拿起那个绒布袋,展开纸条,又小心翼翼地放回去。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没有惊讶,没有不悦,也没有被窥探隐私的恼怒。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和一丝极淡的、近乎审视的玩味。
季瑜放好东西,一回头,就撞上了周北祁的目光。他吓得一个激灵,差点跳起来,手里像握着烫手山芋一样无处安放,脸上瞬间涨红,有种做坏事被当场抓包的窘迫。
“我……我就是看看!”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辩解,声音因为心虚而拔高,“没动你东西!”
周北祁的目光从他涨红的脸上,慢慢移到那个被恢复原样的绒布小袋上,停留了几秒。然后,他抬眸,重新看向季瑜,声音因为病后而有些低哑,却异常清晰:“没关系。”
他说,顿了顿,补充道:“都是很久以前的东西了。”
他的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得让季瑜的窘迫无处着落,反而生出一股更深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就好像他刚刚不小心碰触到的,不是什么了不得的秘密,而只是一件年代久远的、无关紧要的旧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