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生的压抑

周北祁似乎没注意到季瑜的局促（或者注意到了但不在意），他将书包放在沙发一角，然后指了指沙发：“坐。”自己则走向开放式厨房的岛台，从橱柜里拿出一个干净的玻璃杯，接了半杯温水，又从另一个柜子里拿出那个季瑜见过的白色小药瓶，倒出一粒药片，就水服下。整个过程安静而流畅，仿佛演练过无数遍。

吃完药，他走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下，位置离季瑜不远不近。他靠在沙发靠背上，闭了闭眼，似乎在缓解药效上涌带来的晕眩，也或许是回到家后终于可以放松下来的疲惫。

季瑜还僵在原地，目光不由自主地四处打量。客厅很大，却空荡得让人心慌。他的视线扫过那些厚重的书籍，扫过光洁如新的钢琴，扫过几乎没有任何生活痕迹的茶几，最后落在周北祁身上。

周北祁靠在沙发上，闭着眼，阳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长睫垂下，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卸去了在学校里的那种紧绷和疏离，此刻的他看起来异常安静，甚至有些……脆弱。与这冰冷空旷的屋子奇异地融合在一起，却又似乎被这过分的整洁和空旷衬得更加孤单。

这就是周北祁的家？那个永远考第一、永远冷静自持、好像无所不能的学神，就住在这样一个……没有人气的地方？

季瑜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感觉。不是同情，也不是惊讶，更像是一种窥见了某种秘密的复杂情绪。他一直觉得周北祁像个没有弱点的假人，完美得可恨。可眼前这个空旷冰冷的“家”，和沙发上这个闭目休息、显出疲态的苍白少年，却在无声地诉说着另一种可能。

“要喝水吗？”周北祁忽然开口，眼睛依旧闭着，声音带着浓浓的倦意。

季瑜吓了一跳，连忙收回打量的目光，有些生硬地回道：“不用。”

周北祁“嗯”了一声，没再说话。客厅里又陷入沉默，只有阳光悄然移动的声音。

季瑜站也不是，坐也不是。他最终还是挪到沙发边，在距离周北祁最远的那个角落坐了下来。沙发很软，但他如坐针毡。眼睛忍不住又瞟向四周，试图从这极简到极致的环境里，找出一点点属于“周北祁”这个人，而不是“学神”这个符号的痕迹。

最后，他的目光定格在沙发旁边的一个矮柜上。那里放着一个相框，是这间屋子里唯一称得上“装饰品”的东西。相框里是一张黑白照片，一个面容清癯、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眉眼间与周北祁有几分相似，但气质更加严肃冷峻。照片里的男人没有笑，眼神锐利，穿着熨烫得一丝不苟的衬衫，背景像是一间书房，同样堆满了书。

没有其他人。没有母亲，没有兄弟姐妹，甚至没有一张生活化的合影。只有这一张冷冰冰的、像证件照放大版的单人照。

季瑜的心，莫名地沉了一下。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闯进了一个不该进入的领域。这里没有他想象中的富丽堂皇或者温馨舒适，只有一种近乎苛刻的整洁和令人窒息的空旷。而周北祁，就生活在这里，像一颗被精心放置在玻璃罩里的标本，完美，却毫无生气。

“那是我父亲。”周北祁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顺着季瑜的视线看去，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很多年前的照片了。”

季瑜猛地收回视线，有种偷窥被抓包的心虚，干巴巴地“哦”了一声。

周北祁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他撑着沙发扶手，慢慢站了起来。“我回房间休息一下。”他说，声音依旧带着疲惫，“你可以随意。冰箱里有饮料，书房有书，或者……想走的话，门禁卡在玄关。”

他说完，没等季瑜回应，便径直走向客厅一侧的走廊，推开一扇门，走了进去，轻轻带上了门。

客厅里又只剩下季瑜一个人，面对着这巨大而冰冷的空间，和那张黑白照片里男人锐利的目光。

他坐在柔软的沙发上，却感觉比坐在自己家硬板凳上还不自在。空气里弥漫着周北祁身上那股熟悉的、清冽的松木气息，混合着淡淡的药味，此刻却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压抑。

走，还是不走？

季瑜盯着那扇紧闭的房门，脑子里乱糟糟的。周北祁让他“随意”，可这里有什么可“随意”的？到处都干净得像没人住，碰一下都怕留下痕迹。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目光再次落回那张黑白照片上。照片里的男人，眼神锐利，仿佛能穿透相框，直直刺进他心里。

季瑜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有点明白周北祁身上那种挥之不去的疏离感和近乎强迫的秩序感是从哪里来的了。

他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窗外是城市开阔的景致，高楼林立，车流如织。阳光很好，却照不进他心里那片突然变得沉甸甸的角落。

他好像，不小心看到了学霸光环之下，某些冰冷而真实的东西。而那些东西，比他想象中，更让人……无所适从。

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房门后，周北祁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到冰凉的地板上。他闭上眼，额头顶着屈起的膝盖，急促地喘息了几声，压抑的咳嗽再次涌上，他用手背死死抵住嘴唇，将那声音闷在喉咙里。

客厅里的动静很轻，但他能想象出季瑜此刻的局促和打量。这个家，就像他一直以来精心维持的表象，冰冷，整齐，毫无破绽，也毫无温度。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把季瑜带回来。或许是想让他看到，自己并非他想象中那样无懈可击、高高在上。又或许，只是潜意识里，不想一个人面对这病中的虚弱，和这满室的清冷。

指尖在冰冷的地板上无意识地划动，周北祁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弯起一个极淡、却没什么温度的弧度。

观察与被观察的位置，似乎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发生了微妙的对调。

而那只闯入冰冷领地的小猫，此刻正被这片空旷与寂静，以及那张黑白照片里锐利的目光，无声地审视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