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烦死了！”他最终只是烦躁地耙了耙头发，别开脸，恶声恶气道，“赶紧的！收拾东西！磨磨蹭蹭！”
这就是答应了。周北祁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什么，快得让人抓不住。他没再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开始缓慢地整理自己——把毯子叠好（尽管因为手抖而叠得不太整齐），穿上昨晚脱下的外套（动作有些迟缓），背上书包（肩带滑落了一次，被季瑜皱着眉伸手扶了一把）。
整个过程，季瑜就抱着胳膊站在旁边看着，脸色臭得像谁欠了他八百万，但眼神却不由自主地追随着周北祁的动作，随时准备在他晃悠的时候搭把手。每当周北祁因为乏力而停顿，或是隐忍地蹙起眉，季瑜心里那点不耐烦就会被一股更强烈的、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焦躁取代。
终于收拾停当（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周北祁站直身体，看向季瑜：“可以了。”
季瑜打量了他一下——脸色还是白，嘴唇还是干，但至少衣服穿整齐了，人也能站稳了。“能走？”他狐疑地问。
“可以。”周北祁说着，率先迈步向门口走去。脚步依旧有些虚浮，但还算稳。
季瑜跟在他身后，看着他那略显单薄却挺直的背影，心里那团乱麻又缠紧了。他锁好门，两人一前一后走下昏暗的楼梯。周北祁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手扶着斑驳的墙壁。季瑜跟在他后面半步的位置，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他扶着墙的、骨节分明的手上，还有那截随着动作偶尔从外套袖口露出的、苍白的手腕。
清晨的巷子比夜晚多了几分生气，早点摊的香气飘过来，行人匆匆。周北祁这身打扮和气质，与这嘈杂老旧的环境格格不入，引来一些好奇的打量。但他目不斜视，只是专注地走着脚下的路，偶尔压抑地低咳两声。
季瑜跟在他旁边，感觉自己像个笨拙的保镖，浑身不自在。他想找点话说，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却又不知道说什么。问他好点没？废话。问他家到底在哪？刚才不是问过了吗？
就这么沉默着走了两条街，拐过一个路口，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老旧的居民区被甩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整齐的街道、干净的绿化带，和一栋栋外观现代、管理严格的高层住宅楼。这里离学校确实不远，但环境和季瑜住的那片简直是两个世界。
周北祁在一栋楼下停住脚步，从外套口袋里掏出钥匙卡，刷开了玻璃门禁。他侧身，示意季瑜跟上。
季瑜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了进去。大堂宽敞明亮，地面光可鉴人，空气中飘着淡淡的香薰味道，安静得能听到中央空调低沉的运行声。穿着制服的保安朝他们点了点头，目光在季瑜身上略微多停留了一瞬——他那一身随意的打扮和带着点戾气的神情，在这里确实显得有些突兀。
电梯平稳上行，镜面墙壁映出两人一高一矮（其实周北祁略高一点）、气质迥异的身影。季瑜盯着不断跳动的楼层数字，心里那股别扭劲又上来了。他觉得自己像个误入别人领地的闯入者，浑身每个细胞都在叫嚣着不自在。
“叮”的一声，电梯到达。周北祁走出电梯，在一扇深灰色的防盗门前停下，拿出钥匙开门。他的动作依旧有些慢，但很稳。
门开了。
一股极淡的、清冽的松木混合着书卷的气息扑面而来，与季瑜房间里那种泡面、汗味和廉价洗衣粉混合的气息截然不同。季瑜站在门口，一时有些踌躇。
“进来吧。”周北祁侧身让开，声音因为回到熟悉的环境而似乎放松了一丝，“拖鞋在左边。”
季瑜低头，看到玄关处整齐地摆着两双拖鞋，一双深灰色，一双浅灰色，都是崭新的，款式简约。他犹豫了一下，脱掉自己那双有些脏的运动鞋，换上那双浅灰色的拖鞋。鞋子稍微有点大，但很柔软。
他跟着周北祁走进客厅。
第一感觉是：空，且冷。
客厅很大，比季瑜租的整个房子可能都大。落地窗占据了整整一面墙，采光极好，此刻阳光毫无遮挡地洒进来，将整个空间照得透亮。但除此之外，几乎没有什么多余的装饰。墙壁是冷淡的浅灰色，地板是光洁的原木色，家具很少——一张极大的黑色皮质沙发，一张线条利落的玻璃茶几，一个嵌入墙壁的巨大书架，上面摆满了厚厚的书籍，分门别类，整齐得让人怀疑是否有人真正翻阅过。角落里有一架黑色的三角钢琴，盖着绒布，看起来更像一件装饰品。
没有电视，没有游戏机，没有随手乱扔的杂物，甚至没有一盆绿植。整个空间干净、整洁、秩序井然，却也冷清得没有一丝人气，像个精心设计却无人居住的样板间，或者说，像周北祁这个人给人的感觉——完美，自律，却也疏离得让人难以靠近。
季瑜站在客厅中央，感觉自己与这里格格不入。他穿着不合脚的拖鞋，身上的校服外套因为一夜折腾而有些皱巴，头发大概也乱糟糟的。而这里的一切，从光滑得能照出人影的地板，到一尘不染的茶几表面，都无声地彰显着主人的某种洁癖和强迫症般的秩序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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