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瑜的慌乱

房间里再次安静下来，但气氛却与昨夜截然不同。少了些慌乱和尴尬，多了种微妙的、心照不宣的张力。

季瑜依旧没回头，却能清晰地感觉到身后那道目光，像带着温度的羽毛，轻轻扫过他的后背。他握紧了窗框，指尖微微发白。

窗外，新的一天已然开始。而屋内，一场始于算计、掺杂了意外、并正朝着未知方向发展的“诱拐”，似乎才刚刚进入新的阶段。

那只暴躁易怒的小猫，在目睹了“饲主”罕见的脆弱、并伸出爪子提供了笨拙的照顾之后，心里那根绷紧的弦，好像又松动了那么一丝。

而看似虚弱的“饲主”，则在晨光中，无声地评估着这场“病”所带来的、远超预期的观察成果。

以及，心底那缕悄然滋生的、计划之外的涟漪。

周北祁那句“谢谢你”之后的安静，并没有持续太久。他靠在床头，虽然药效让高烧的眩晕感退去了一些，咳嗽也暂时被压制，但病去如抽丝，那股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乏力和时不时的闷咳依旧缠着他。阳光从窗外斜射进来，落在他依旧没什么血色的脸上，长睫在眼睑下方投出淡淡的阴影，明明是很虚弱的姿态，却因为那份刻在骨子里的平静，而显出一种奇异的、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季瑜杵在窗边，背对着他，脊背僵硬得像块钢板。那句硬邦邦的“少说两句”扔出去后，房间里就又只剩下两人交错的呼吸声，和窗外渐渐喧嚣起来的市井嘈杂。他觉得自己像个傻站在舞台中央却忘了台词的蹩脚演员，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回去继续坐着？太刻意。就这么站着看风景？更傻。

就在他纠结得快要把窗框抠出印子时，身后传来窸窣的声响，是布料摩擦的声音，还有一声极力压抑却还是泄出一点的闷咳。

季瑜猛地转身。

周北祁正尝试着下床。他动作很慢，一手撑着床头，一手按着胸口，眉头因为起身的动作带来的不适而微微蹙起。毯子滑落，露出只穿着衬衫和长裤的瘦削身形。衬衫有些皱，领口虽然被他重新扣好，但依旧能看出折腾了一夜的痕迹。

“你干什么？”季瑜几乎是下意识地开口，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急促。

周北祁抬起眼看他，因为起身的动作，呼吸稍微急促了些，脸颊上那点不正常的红晕似乎又明显了一点。“回去。”他声音依旧沙哑，但很清晰，“该去学校了。”

“去个屁的学校！”季瑜想也没想就吼了出来，一步跨到床边，“你这副样子能去学校？找死吗？”他瞪着周北祁苍白的脸和没什么血色的嘴唇，一股无名火又冒了上来，这次不是烦躁，更像是一种……被轻视了某种“责任”的恼火。他都把人弄回自己这狗窝照顾了一夜（虽然也没怎么照顾），这家伙醒过来第一件事就是要走？嫌他这儿待着不舒服？

周北祁扶着床头站稳，因为眩晕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他立刻用另一只手撑住了墙壁。这个细微的晃动没有逃过季瑜的眼睛。

“我没事了。”周北祁说，语气平稳，却因为气息不稳而显得没什么说服力，“不能总麻烦你。”

“麻烦？”季瑜嗤笑一声，双手抱胸，上下打量着周北祁这副站都站不太稳的样子，“你现在走出去，不用到学校门口就得晕在半路，那才叫真麻烦！到时候还得麻烦救护车，麻烦医生护士！”

他的话像连珠炮，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周北祁看着他，镜片后的眸子没什么情绪，只是静静地与他对视。几秒钟后，他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很轻，带着点无奈，也带着一丝……或许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妥协。

“那……”他移开视线，看向窗外明亮的日光，“至少，让我回自己家。”

季瑜愣了一下。回他自己家？好像……也不是不行。周北祁家肯定比他这儿舒服干净，什么药啊热水啊估计也齐全。而且，人回了自己家，他也就……解脱了？不用再这么别别扭扭地待在一个房间里，不用再闻着那股清冽又带着药味的气息，不用再面对这张苍白的、让人心烦意乱的脸。

这个念头让他心里松动了一下，但随即又被另一股情绪压了下去——让一个病得走路都晃的人自己回去？万一路上真出点什么事……

“你这样子怎么回去？”季瑜语气依旧不善，但那股强硬退去了一些，变成了更实际的考量，“打车？你能撑到小区门口吗？”

周北祁沉默了一下，似乎在评估自己的状态。然后他抬眼，看向季瑜，目光平静：“我家……不算太远。如果你……不介意送我一段的话。”

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病后的虚弱，还有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请求？或者是另一种形式的试探？

季瑜被这目光看得心头一跳。送他回去？这算什么？照顾病号送佛送到西？他跟自己非亲非故，还是个处处跟他作对的混蛋，凭什么要送他？

可拒绝的话在舌尖滚了几滚，看着周北祁那副强撑着站立的模样，看着阳光落在他微颤的睫毛上，看着他因为咳嗽而微微泛红的眼尾……季瑜那些硬邦邦的话，就像被戳破的气球，一下子泄了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