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将季瑜的背影拉得很长,直到他拐进另一条巷子,彻底消失在视线里,周北祁才收回目光。晚风拂过他一丝不苟的衬衫衣角,带不起半分褶皱。他插在裤袋里的手,指尖无意识地捻了捻,仿佛还能感受到片刻前抓住那只沾着灰尘和血渍的手腕时,皮肤下传来的、鲜活而急促的脉搏跳动。
很烫。比想象中更烫。
像那只总是对他龇牙的小猫,心脏隔着皮毛传来的热度。
周北祁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眸光在暮色中显得幽深难辨。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转身,朝着与回家方向相反的一条路走去。那里有一家24小时营业的药店。
十分钟后,他提着一个印着药店logo的白色塑料袋,重新站在了季瑜家那栋老旧的居民楼下。楼道里依旧昏暗,声控灯时明时灭,空气里混杂着各家各户晚饭的气味。周北祁的脚步很轻,踩在水泥台阶上几乎没有声音。他停在季瑜家门口,没有立刻敲门,只是静静站了片刻,似乎在听里面的动静,又似乎只是在整理思绪。
然后,他抬手,用指节不轻不重地叩了三下门。
“谁啊?”里面传来季瑜不耐烦的声音,伴随着一轻一重、略显拖沓的脚步声。门被猛地拉开,季瑜顶着一头乱发,脸上和手上的灰尘草草擦过,却还留着污痕,嘴角的破皮结了暗红的痂,校服外套胡乱搭在肩上,整个人透着股狼狈又暴躁的气息。看到门外站着的是周北祁时,他明显愣了一下,随即眉头拧紧,眼底闪过警惕和更多的烦躁。
“你来干什么?”他堵在门口,语气不善,身体却几不可察地侧了侧,像是下意识想挡住身后更乱的室内景象。
周北祁的目光平静地掠过他脸上的伤,落在他下意识蜷起、指关节擦破皮渗着血丝的手上,最后滑到他因为动作牵扯而微微蹙起的眉心上。
“药。”他言简意赅,将手里的白色塑料袋往前递了递。袋子不大,能隐约看见里面碘伏棉签和创可贴的包装。
季瑜看着那个袋子,又看看周北祁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心里那团乱麻瞬间绞得更紧。他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几乎是瞬间炸毛:“谁要你多管闲事!一点小伤,死不了!”
他声音很大,在狭窄的楼道里回荡,试图用音量掩盖那一瞬间的心慌和……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周北祁给他送药?这算怎么回事?打一巴掌(虽然这次是救他)再给颗甜枣?还是学霸对学渣、强者对弱者的又一次居高临下的“关怀”?
周北祁对他的抗拒视若无睹,只是保持着递出袋子的姿势,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笃定:“伤口需要处理,避免感染。”他顿了顿,镜片后的目光在季瑜倔强又带着点虚张声势的脸上停留了一瞬,补充道,“还是说,你希望明天顶着一脸伤去学校,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打架打输了?”
最后那句话像根针,精准地刺中了季瑜的痛处。他脸色变了变,瞪着周北祁,嘴唇动了动,想反驳,却找不到词。他当然不想顶着一脸伤去学校,那比杀了他还难受。
僵持了几秒钟。楼道里感应灯灭了,又因为他们的沉默而重新亮起,投下昏黄的光晕。隔壁传来电视声和小孩的哭闹,衬得门口的沉默更加突兀。
最终,季瑜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猛地一把夺过塑料袋,动作粗鲁,袋子发出哗啦的声响。“行了行了!药送到了,你可以走了!”他语气恶劣,试图用不耐烦赶走眼前这个让他心烦意乱的人。
周北祁却没有动。他的目光落在季瑜因为夺袋子而完全暴露出来的手背上——那里除了擦伤,还有一片明显的淤青,是刚才被反拧时留下的。
“淤血需要揉开。”他淡淡地说,陈述事实般的语气,“你自己不方便。”
季瑜像被烫到一样把手缩回身后,梗着脖子:“不用你管!我自己会弄!”
周北祁静静地看着他,没说话。那目光平静无波,却像有实质的重量,压在季瑜身上,让他无所遁形。就在季瑜快要被这种沉默逼得再次爆发时,周北祁忽然上前一步。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季瑜甚至能闻到对方身上那股熟悉的、清冽的松针气息,混合着一丝极淡的、可能是刚从药店带出来的消毒水味。他下意识地想后退,背后却是自家门框,退无可退。
周北祁抬手,不是去碰他,而是轻轻握住了门板的边缘。这个动作介于礼貌和侵入之间,既没有直接触碰季瑜,又巧妙地阻止了他关门的可能。
“我帮你处理,很快。”周北祁的声音放低了些,在昏暗的楼道里,少了几分平时的清冷,多了点不易察觉的……近似于诱哄的意味?“或者,你想让我明天告诉吴老师,你脸上的伤可能需要去医务室开证明?”
季瑜瞳孔一缩。老吴?开证明?那岂不是全校都会知道?他几乎能想象陈鑫浩那帮家伙挤眉弄眼、大飞到处嚷嚷“瑜哥阴沟翻船”的场景……
“你……”季瑜气得咬牙,却又无可奈何。周北祁这家伙,总是能用最平静的语气,说出最让他抓狂又无法反驳的话。
看着他咬牙切齿又无可奈何的样子,周北祁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唇角,那弧度浅得几乎看不见。“不请我进去?”他问,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但握着门板边缘的手指,却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丝。
季瑜死死瞪着他,胸膛起伏,像只被逼到墙角、却又无法伸出爪子的困兽。最终,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进。”
说完,他猛地转身,一瘸一拐地往里走,把门口让了出来,用背影表达着最大的不情愿。
周北祁松开门板,跟着走了进去,反手带上了门。动作自然得仿佛他才是这里的主人。
屋内依旧是他上次来时看到的杂乱样子,甚至更乱了一些——沙发上扔着换下来的脏衣服,茶几上除了泡面碗还多了几个空饮料罐。但这一次,周北祁的目光没有过多停留在这杂乱上,他的注意力更多地在季瑜身上,和那些需要处理的伤口上。
季瑜已经一屁股瘫在沙发上,把头扭向一边,只留给周北祁一个后脑勺和紧绷的侧脸线条,浑身上下写满了“老子很不爽但老子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