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北祁也不在意，他在狭小的客厅里扫视一圈，找到了卫生间的位置。走进去，拧开水龙头，水流声响起。他洗了手，用纸巾擦干，然后拿着药袋走回沙发边。
他没有立刻动作，而是先将药袋放在茶几上，从里面拿出碘伏、棉签、无菌纱布和一小管活血化瘀的药膏，一一摆开，动作有条不紊，像是在进行某种严谨的实验准备。
季瑜用眼角余光瞥着他的动作，心里那点不自在越来越浓。这种被人照顾、而且还是被周北祁照顾的感觉，让他浑身像长了刺一样难受。
“手。”周北祁在他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言简意赅。
季瑜僵硬地把受伤的那只手伸过去，依旧不看他。手指蜷缩着，指甲缝里还有打架时沾上的污垢。
周北祁垂眸，握住他的手腕。指尖微凉，力道却不容置疑。他先用干净的湿纸巾，仔细擦去季瑜手背和指关节上的灰尘和血污。他的动作很轻，但棉签擦过破皮的地方时，季瑜还是忍不住“嘶”了一声，肌肉瞬间绷紧。
“忍着点。”周北祁头也没抬，声音平淡，手上的动作却似乎放得更轻了些。他用镊子夹起蘸了碘伏的棉球，开始消毒。碘伏接触伤口的刺痛让季瑜的手指抽搐了一下，他咬紧牙关，没再出声，但额角还是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周北祁消毒得很仔细，每一个细小的破口都没放过。他的手指稳定而灵活，偶尔会不经意地擦过季瑜手背完好的皮肤，带来一阵微凉的触感。季瑜全身的神经都集中在了那只被握住的手上，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周北祁指尖的薄茧，感受到他呼吸时轻微的气流，甚至能闻到他身上那股干净的、带着药味的清冽气息。
这种感觉太诡异了。他们靠得很近，近到季瑜能看清周北祁低垂的眼睫，和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的、挺直的鼻梁。他能感觉到对方专注的视线落在自己手上，那目光不像平时那样带着审视或玩味，而是一种纯粹的、处理问题的专注。
可越是这样，季瑜心里就越乱。他宁愿周北祁像以前那样，用那种气死人的平静眼神看着他，或者再说几句欠揍的话，也好过现在这样……这样无声的、带着某种莫名压迫感的“照顾”。
消毒完毕，周北祁拧开那管活血化瘀的药膏，挤出一点在指腹，然后均匀地涂抹在季瑜手背那片淤青上。药膏微凉，他的指尖却带着一点温热的力度，缓慢而坚定地在淤青处打圈揉按。
“嘶——”季瑜这次没忍住，痛呼出声，下意识想抽回手。淤青处的按压比消毒疼得多。
周北祁握着他手腕的手紧了紧，没让他抽走。“淤血揉开好得快。”他解释了一句，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但揉按的力道似乎稍稍放轻了些许。
季瑜别开脸，不去看两人交叠的手，也不去看周北祁近在咫尺的脸。他盯着对面墙壁上的一块污渍，牙齿紧紧咬着下唇内侧，试图用别的疼痛来转移手上的痛感，以及心里那股越来越强烈的、陌生的悸动。
周北祁的指尖在他手背上缓缓画着圈，药膏化开，带来火辣辣的刺痛和一丝清凉。那触感清晰地烙印在皮肤上，顺着神经末梢一路窜到大脑，搅得他心烦意乱。他能感觉到周北祁指腹的纹路，感觉到他按压时骨骼的硬度，甚至能感觉到自己手腕脉搏在他掌心下狂乱的跳动。
妈的。他在心里暗骂。这到底算怎么回事？
终于，手上的药膏涂好了，淤青处被揉得发热。周北祁松开手，拿起旁边的无菌纱布，剪下合适的大小，动作娴熟地贴在季瑜嘴角的破皮处。
这一次，他的指尖不可避免地碰到了季瑜的脸颊。只是极轻的一触，像羽毛拂过，却让季瑜浑身一僵，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泛红。
周北祁似乎没有察觉，贴好纱布后，便收回手，开始收拾茶几上的药品和废弃物。他的动作依旧从容不迫，仿佛刚才那细致到近乎温柔的处理，只是再平常不过的一件事。
季瑜则像刚从什么酷刑中解放出来，猛地抽回手，蜷在身侧，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摸了摸嘴角贴着的纱布。脸上被碰过的地方，仿佛还残留着那微凉的触感，火烧火燎。
“伤口别沾水，药膏每天涂两次。”周北祁将用过的棉签等杂物包好，站起身，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冷，“我先走了。”
他说完，拎起那个已经空了的塑料袋，转身走向门口，没有再多看季瑜一眼。
直到门被轻轻关上，季瑜还僵在沙发上，维持着那个姿势。房间里似乎还残留着碘伏和药膏的味道，以及……周北祁身上那股淡淡的松针气息。
他低头，看着自己被仔细包扎过的手，纱布贴得平整，药膏涂抹均匀。嘴角的破皮被纱布覆盖，不再暴露在空气里，带来一丝清凉的抚慰。
这一切都提醒着他刚才发生了什么。周北祁来了，像个医生（或者像个操心的老妈子？）一样，给他清理了伤口，涂了药，贴了纱布，然后走了。没有多余的话，没有嘲笑，甚至没有一句“下次小心”。
平静得诡异。
季瑜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把自己摔进沙发里，瞪着天花板。手上的伤还在隐隐作痛，心里却比手上的伤更乱。
周北祁……到底想干什么？
他救了他（虽然方式让他憋屈），又跑来给他送药包扎（虽然过程让他更憋屈）。是怕他伤口感染影响学习（虽然他的学习也没什么好影响的）？还是……别的什么？
季瑜想不明白。他只觉得，自己好像陷入了一个更深的、由周北祁织就的网里。这张网不再是单纯的挑衅和对抗，而是掺杂了救赎、照顾、以及那种让他心慌意乱的、无声的靠近。他越是挣扎，似乎就被缠得越紧。
而此刻，已经走出昏暗楼道，重新沐浴在街灯下的周北祁，将空药袋扔进路边的垃圾桶。
指尖似乎还残留着药膏微黏的触感，和某人皮肤滚烫的温度。
他抬起手，对着路灯看了看自己干净的手指，然后，从另一侧口袋里，摸出了那个深蓝色的薄荷糖铁盒。
打开盒盖，里面只剩最后一颗糖了。透明的糖体在路灯下折射着微光。
他用指尖捻起那颗糖，放进嘴里。
清凉的甜意在舌尖化开，带着一丝微微的辛辣，直冲鼻腔。
他微微眯起眼，感受着那熟悉的提神滋味。脑海里回放的，却是昏暗楼道里，那人炸毛又强忍的模样；沙发上，别过脸去、耳尖通红却乖乖伸手的样子；以及，指尖触碰到的、那鲜活而滚烫的脉搏。
比预想的，反应更有趣。
也……更让人想继续投喂。
周北祁含着糖，慢慢朝家的方向走去。夜色渐深，路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口袋里，那个空了的药盒棱角分明。
而那只被处理过伤口、此刻正烦躁地窝在沙发里的小猫，大概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今晚这超出预期的“照顾”。
或许，还需要一点新的“薄荷糖”。
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眸光在夜色中闪烁了一下，平静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餍足般的兴味。
游戏，似乎越来越有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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