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瑜觉得自己像只被架在火上烤的鸭子。身上那些皮外伤在周北祁“专业”的处理下,第二天就结痂消肿,除了嘴角那块纱布有点碍眼,走路时膝盖还有点别扭,基本不影响活动。但真正让他焦躁不安、坐立难耐的,是另一种无形的“伤”——心里那团被周北祁彻底搅乱的毛线球,以及……周遭同学那些越来越难以忽视的、探究的目光和窃窃私语。
起初只是零星的火星。
周二上午课间,季瑜趴在桌上补觉(昨晚又没睡好),迷迷糊糊听见前座两个女生压低声音说话,夹杂着“周北祁”、“好帅”、“转学生就是不一样”之类的字眼,他烦躁地把头埋得更深,假装没听见。可没过多久,他就感觉有人用笔轻轻戳了戳他胳膊。
是陈鑫浩,一脸贼兮兮地回头,挤眉弄眼:“瑜哥,行啊你!”
季瑜没好气地瞪他:“什么行不行?滚蛋,别烦老子睡觉!”
陈鑫浩缩了缩脖子,但八卦之火显然没熄灭,他凑得更近,声音压得极低:“别装了瑜哥,我都看见了!昨天放学,你跟周北祁……是不是一块儿走的?他还……扶你来着?”最后几个字说得暧昧不清,眼神里闪着“我都懂”的光。
季瑜心里“咯噔”一下,瞬间清醒了大半,一股无名火夹杂着被窥探的羞恼直冲头顶。“放屁!谁他妈要他扶!你看错了!”他声音不自觉地拔高,引得周围几个同学侧目。
“好好好,我看错了,看错了……”陈鑫浩见他要炸,连忙摆手,转回身去,但季瑜分明听见他跟同桌的男生又嘀咕了几句,隐约有“恼羞成怒”、“肯定有鬼”的字眼飘过来。
这只是开始。接下来的两天,类似的“火星”越来越多,逐渐有连成一片的趋势。
周三体育课,自由活动时间。季瑜因为膝盖还有点疼,没去打球,一个人靠在篮球架下发呆。不远处的树荫下,大飞正跟几个平时一起混的男生唾沫横飞地讲着什么,边说边朝季瑜这边指指点点,引来一阵阵哄笑。季瑜听不清具体内容,但“学霸”、“小猫”、“管得挺宽”这几个词断断续续飘进耳朵,像针一样扎着他敏感的神经。他攥紧了拳头,指关节捏得发白,最终却只是狠狠踹了一脚地上的小石子,转身走向更僻静的角落。他不想再惹事,尤其不想让周北祁再有借口“管”他。
然而,流言的传播显然不止于男生之间。女生们的八卦雷达更加敏锐,角度也愈发刁钻。
周四中午,食堂。季瑜端着餐盘,想找个偏僻角落快点吃完走人,却迎面撞上了班里的文艺委员梦雅和她的闺蜜晓玲。梦雅是个活泼开朗的女生,平时跟季瑜没什么交集,但此刻看见他,眼睛却亮了一下,拉着晓玲就凑了过来。
“季瑜!”梦雅声音清脆,带着点好奇的笑意,“你嘴角的伤好点没呀?”
季瑜皱了皱眉,含糊地“嗯”了一声,想绕过去。
“哎,别急着走嘛。”梦雅拦住他,眼神在他脸上逡巡,笑容越发意味深长,“听说……是周北祁同学帮你处理的伤口?他还专门去药店给你买了药?”她顿了顿,压低声音,用一种分享秘密的语气说,“晓玲她表姐在药店打工,昨天亲眼看见周北祁去买碘伏和创可贴哦!还问了活血化瘀的药哪种好!”
晓玲在旁边配合地点头,脸上也带着兴奋的红晕。
季瑜的脸瞬间黑了。他没想到周北祁买药都能被人看见,还传得这么快!“关你们什么事?”他语气生硬,试图用凶狠掩饰窘迫。
“哎呀,别生气嘛。”梦雅毫不在意他的态度,反而凑得更近,眼睛弯成月牙,“我们就是好奇嘛。周北祁同学平时看起来那么高冷,没想到还挺会照顾人的?而且……”她拖长了调子,目光在季瑜僵硬的脸上转了一圈,“他对你好像特别不一样哦?上次物理课,是不是还给你传纸条讲题来着?我们都看见啦!”
“就是就是!”晓玲也忍不住插嘴,声音带着羡慕,“周北祁的字好工整啊!他都不怎么跟我们说话的,居然主动给你写解题步骤!季瑜,你们是不是……”她没说完,但眼神里的暗示已经足够明显。
“是不是什么?!”季瑜终于忍不住低吼出声,餐盘里的汤因为他过大的动作晃了出来,“我跟他屁关系没有!少在这儿胡说八道!”
他的声音引来旁边几桌同学的注目。梦雅和晓玲被他突如其来的怒火吓了一跳,后退半步,但眼中的好奇和兴奋并未完全褪去,反而因为他的激烈反应更添了几分“此地无银三百两”的笃定。
“好好好,没关系,没关系……”梦雅拉着晓玲,一边后退一边笑着说,“我们就是随便问问嘛。季瑜你别激动,伤口别再崩开了。”说完,两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快步离开了,留下一串压抑的轻笑。
季瑜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餐盘里的饭菜早已没了胃口。他能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视线,好奇的,探究的,看热闹的。那些目光像细密的针,扎得他浑身不自在。他猛地将餐盘重重搁在最近的空桌上,汤汁又溅出一些,引来旁边人的侧目和低语。他顾不上这些,转身大步离开了食堂,只想立刻逃离这令人窒息的环境。
流言并没有因为他的逃避而平息,反而像春天的野草,见风就长,愈发蓬勃。
有人说看见周北祁放学后跟着季瑜进了老城区那条巷子(虽然实际情况完全相反)。有人信誓旦旦地声称,周北祁给季瑜的笔记本上,除了解题步骤,还画了可爱的小猫(纯属无稽之谈)。更离谱的是,不知从谁那里开始流传,说周北祁转学过来就是为了季瑜,两人以前就认识,还有过一段“恩怨情仇”……
这些荒诞的猜测在课间、在食堂、在放学路上,通过压低的声音、交换的眼神、心领神会的笑容迅速传播、发酵、变形。季瑜感觉自己像被困在了一个透明的玻璃罩里,外面的人指指点点,议论纷纷,而他却无处可逃,也无法反驳——越反驳,越显得心虚。
他试图像以前一样,用更暴躁的态度、更凶狠的眼神去警告那些议论的人。但这一次,效果甚微。或许是他嘴角的纱布和偶尔别扭的走路姿势削弱了他的威慑力,或许是周北祁那些反常的举动(在别人看来)太过显眼,总之,大家似乎并不太怕他了,反而对他的反应更加感兴趣。
他甚至能感觉到,连老吴看他和周北祁的眼神都有些不一样了。有次物理课,周北祁照例将一份整理好的知识点概要推到他桌上,老吴正好踱步到后排,目光在两人之间停留了一瞬,欲言又止,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摇摇头走开了。那声叹息,比任何质问都让季瑜头皮发麻。
而处于流言另一个中心的周北祁,却仿佛置身事外。他依旧按时到校,认真听课,工整地记笔记,偶尔推一下眼镜,目光平静地扫过黑板或书本。对于周围的窃窃私语和投射过来的好奇目光,他恍若未闻,连眉毛都没动一下。该给季瑜递纸条的时候照递,该把笔记推过去的时候照推,态度自然得仿佛那些流言蜚语根本不存在。
这种极致的平静,与季瑜的焦躁形成了鲜明对比,也让那些议论的声音在周北祁这边碰了壁之后,更集中地涌向了看起来更容易“突破”的季瑜。
季瑜快要被逼疯了。他觉得自己像个笑话,而周北祁就是那个站在一旁、冷静地看着他出丑的幕后导演。他恨周北祁,恨他把自己拖进这种尴尬的境地,恨他那副永远云淡风轻的死样子,更恨自己……为什么会被他影响,为什么要在意这些屁话,为什么心里除了愤怒,还会因为那些荒唐的猜测,泛起一丝丝连自己都唾弃的、隐秘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