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教室里弥漫着周末将至的放松气息,但也混杂着更多压抑的兴奋和交头接耳。季瑜如坐针毡,他能感觉到至少有三道目光从不同方向时不时地瞟向他……和他旁边的周北祁。
周北祁正在做一套英语阅读理解,笔尖划过纸张,发出均匀的沙沙声。他的侧脸在午后阳光下显得格外沉静,仿佛自成一个世界。
季瑜盯着自己空白的练习册,一个字也写不下去。他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梦雅和晓玲探究的笑脸,一会儿是大飞那群人哄笑的样子,一会儿是老吴那声意味深长的叹息……还有周北祁给他上药时微凉的指尖,和钢琴前那寂寥的背影。
各种画面和声音混杂在一起,几乎要撑破他的脑袋。他猛地站起身,动作太大,椅子腿刮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噪音,全班同学的目光瞬间集中过来。
“季瑜!干什么?”讲台上值班的班干部不满地抬头。
“上厕所!”季瑜硬邦邦地甩下一句,也不等回应,大步走出了教室,几乎是撞开了后门。
走廊里空旷安静,微凉的风吹在脸上,让他稍微冷静了一点。他靠在冰凉的墙壁上,深吸了几口气,试图把胸腔里那股快要爆炸的烦闷压下去。
没用的。那些声音好像还在耳边嗡嗡作响。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余光瞥见走廊尽头的垃圾桶。忽然,他眼神一凝。
垃圾桶边缘,露出一小角熟悉的深蓝色。
他鬼使神差地走过去,用两根手指,极其嫌弃地,从一堆废纸和零食包装袋中,拈起了那个东西。
是一个被揉皱的、深蓝色铁皮糖盒。和他记忆里周北祁那个一模一样,只是盖子松脱了,里面空空如也,盒身上还沾着一点可疑的污渍。糖盒旁边,还有几片同样被揉皱的、印着薄荷叶图案的透明糖纸。
季瑜盯着手里的空糖盒和糖纸,愣住了。
这是……周北祁的?他扔了?为什么?因为吃完了?还是因为……别的?
这个发现像一颗小石子,投入他早已波澜起伏的心湖。周北祁那样一丝不苟、有洁癖的人,会随手把糖盒扔在公共垃圾桶?不像他的作风。
除非……他是故意的?或者,这不是他的?
季瑜的心跳莫名加快。他捏着那个空糖盒,糖纸在他指尖发出轻微的窸窣声。薄荷糖清凉微甜的气息仿佛还残留在空气里,混合着垃圾桶的异味,形成一种古怪的感觉。
他忽然想起,周北祁上次给他薄荷糖时,那个铁盒还是满的。这才过去几天?就吃完了?还扔在这里?
各种猜测不受控制地涌上心头。是周北祁自己吃的?还是……给了别人?给了谁?梦雅?晓玲?还是其他什么向他示好的女生?
这个念头让季瑜心里莫名一刺,一股说不清是愤怒还是别的什么情绪猛地窜了上来,比之前被八卦围观的烦躁更加尖锐,更加……难以忍受。
他盯着那个空糖盒,手指无意识地收紧,铁皮盒子发出轻微的变形声。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熟悉的、平稳的脚步声。
季瑜猛地回头。
周北祁不知何时也出了教室,正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他。目光落在他手里那个被捏得变形的空糖盒上,镜片后的眸光几不可察地闪动了一下。
两人隔着几步的距离,在空旷的走廊里,无声地对峙。
午后的阳光穿过窗户,在两人之间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空气里漂浮着微尘,还有垃圾桶淡淡的异味,以及……一丝极淡的、仿佛来自季瑜指尖糖纸的、残留的薄荷清凉。
季瑜捏着那个空糖盒,像捏着一个滚烫的、充满疑问的证据。他看着周北祁平静无波的脸,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什么也问不出来。
质问?凭什么?他们是什么关系?
可那股闷在胸口的、混杂着愤怒、困惑、被流言困扰的憋屈,以及此刻因为这空糖盒而升起的、更加混乱难明的情绪,几乎要将他淹没。
周北祁的目光从他手中的糖盒,缓缓移到他紧绷的脸上,掠过他眼底翻腾的复杂情绪,最后,与他视线相接。
那双浅色的眼睛,依旧平静如深潭。
然后,周北祁几不可察地,微微偏了下头,目光似乎投向走廊另一端,某个空无一人的方向,又很快收回。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迈开脚步,从季瑜身边走过,径直朝着楼梯口的方向走去,步履从容,仿佛只是路过。
在经过季瑜身边时,他的手臂似乎不经意地,轻轻擦过了季瑜捏着糖盒的那只手。
微凉的触感,一掠而过。
季瑜浑身一僵。
周北祁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楼梯转角。
走廊里,又只剩下季瑜一个人,和他手里那个被捏得变了形的、空荡荡的薄荷糖铁盒,以及指尖那几片皱巴巴的、仿佛还带着某人气息的糖纸。
流言还在身后教室里隐约沸腾。
而此刻,季瑜的心,却因为一个被丢弃的空糖盒,和一次不经意的触碰,陷入了更深的、无人可诉的迷惘与动荡。
他低头,看着手里冰冷的铁皮,糖纸窸窣作响。
周北祁……
你到底,想怎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