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的同桌还没来（估计也是个被发配边疆的难兄难弟），旁边空空荡荡。季瑜看着窗外光秃秃的树枝，心里那点空落感在扩大。但他很快把这归结为对陌生环境的不适应，以及对“灭绝师太”独断专行的不满。
他强迫自己不再去想周北祁，开始打量自己的新“邻居”。前面是班里著名的“话痨二人组”，此刻正兴奋地交头接耳，估计在议论这次大换血；左边隔着一个过道，是平时没什么存在感的体育特长生，正趴在桌子上补觉；右边靠墙，就是那个散发着微妙气味的垃圾桶。
很好，很适合他。清净（如果忽略前面的话痨），自由，没人打扰。季瑜试图说服自己。
与此同时，教室中央的“黄金位置”。
周北祁将书本在崭新的课桌上摆放整齐，角度与边缘平行，精确到毫米。他的新同桌林晓薇也已经坐好，正偷偷用余光打量他，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和一点点羞涩。她似乎想开口打招呼，但看到周北祁那副生人勿近的冷峻侧脸，又咽了回去，只是小声整理着自己的文具，弄出一点窸窸窣窣的声响。
周北祁仿佛没有察觉身旁的动静，他坐得笔直，目光落在空无一物的黑板上，看似在等待上课，实则眼角的余光，不动声色地、精准地掠过了教室最后一排，那个靠窗的角落。
季瑜正侧着脸对着窗外，只留下一个紧绷的、写满“别惹我”的后脑勺和线条冷硬的下颌线。阳光透过窗户，在他发梢和肩颈处勾勒出一圈毛茸茸的金边，却化不开那周身散发的低气压和疏离感。
周北祁的视线在那里停留了不到半秒，便自然地收了回来。他垂下眼睫，看着自己刚刚摆好的、笔直对齐的课本边缘，指尖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一下。
很轻的一声“嗒”，淹没在教室逐渐平息的嘈杂里。
无人听见。
但他的眉心，几不可察地，蹙起了一个微小的弧度。
李静茹还在讲台上念着剩下的名字，桌椅拖动声、低声交谈声不绝于耳。新的格局正在形成，暗流在看似平静的表面下悄然改道。
周北祁的新同桌林晓薇，终于鼓足了勇气，脸上带着友善的笑容，转过头，小声地对周北祁说：“周北祁同学，以后我们就是同桌了，请多指教呀！我叫林晓薇，是学习委员，你数学那么好，以后我有问题可以问你吗？”她的声音清脆，带着少女特有的活力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讨好。
周北祁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林晓薇脸上。那目光平静无波，甚至可以说得上礼貌，但其中透出的疏离和冷淡，却像一堵无形的冰墙，瞬间将林晓薇热情的笑容冻住。
“嗯。”他极其简短地应了一声，声音没有任何温度，随即便转回头，重新看向前方，摆明了拒绝继续交谈。
林晓薇的笑容僵在脸上，有些尴尬地眨了眨眼，讪讪地转了回去，心里那点刚冒头的兴奋和期待，被这盆冷水浇灭了大半。她悄悄撇了撇嘴，果然和传闻中一样，高冷得吓人。
而周北祁，仿佛刚才那短暂的交流耗费了他多余的气力。他放在桌下的手，无意识地握紧，又松开。指尖似乎残留着一点虚无的触感，是之前走廊里，擦过某人手背时，那一瞬间的微凉和……僵硬。
现在，那点僵硬和抵触，转移到了更远的距离。
隔了大半个教室。
中间隔着嘈杂的人声，移动的桌椅，以及李静茹那不容置疑的、将一切“不稳定因素”重新规划的权威。
周北祁的视线，再次若有似无地飘向最后一排。季瑜已经不再看窗外，而是趴在了桌子上，把脸埋进了臂弯，只露出一头乱糟糟的黑发，像只拒绝面对现实的鸵鸟。
他的新同桌还没来，那个位置空着，更显得他形单影只，与周遭隐隐的兴奋和交谈格格不入。
周北祁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自己干净整洁的新课桌。桌面光可鉴人，倒映出教室顶灯冷白的光，和他没什么表情的脸。
李静茹终于念完了最后一个名字，教室里渐渐安静下来，新的格局尘埃落定。
“好了，座位就这样定了！以后没有特殊情况，不许私自调换！”李静茹敲了敲讲台，目光严厉地扫视全场，“都把心思给我放回学习上！下次月考，我要看到进步！现在，把课本翻到第68页，我们开始讲课！”
翻书声哗啦响起。
周北祁依言翻开数学课本，找到第68页。他的动作标准而规范，如同精密仪器。
只是无人看见，在课本摊开的刹那，他握着书页边缘的手指，微微用力，留下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折痕。
而教室最后一排，季瑜依旧把脸埋在臂弯里，一动不动，只有肩膀几不可察地起伏着，泄露着主人并不平静的内心。
崭新的座位表，像一道无形的沟壑，横亘在了两人之间。
一个置身于喧嚣中心的“黄金地带”，被迫接受着来自新同桌（尽管他不愿搭理）和周围目光的包围。
一个自我放逐于寂静偏远的“边疆”，试图用背对世界的姿态，掩藏所有的躁动与不安。
灭绝师太满意地看着重新排列组合的教室，扶了扶眼镜，开始讲解二次函数。
粉笔在黑板上吱呀作响，公式与图形渐次展开。
而某些刚刚开始滋长、尚未厘清的东西，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动，按下了暂停键，或者……推向了更不可预知的方向。
周北祁听着讲台上李静茹清晰却刻板的声音，目光落在课本上，思维却有些游离。林晓薇身上淡淡的、甜腻的果香味不断飘过来，混合着周围其他同学的气息，形成一种嘈杂的、令他下意识排斥的包围。他习惯了独处，或者至少是安静的同桌环境（比如之前某只虽然暴躁但大多时间安静的“小猫”）。这种被活泼女生和四周隐约议论声包裹的感觉，让他感到一种细微的、却持续不断的不适。
他微微蹙眉，下意识地想让自己的气息场更“洁净”一些，却想起那个深蓝色的薄荷糖盒已经空了，并且……他目光几不可察地暗了暗。
就在这时，林晓薇似乎遇到了难题，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肘，指着课本上的一道例题，压低声音问：“周北祁同学，这个地方，老师讲的第二种解法我没太听懂，你能帮我看看吗？”
她的声音刻意放得轻柔，带着请教的味道，眼神里满是期待。
周北祁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他并不排斥讲题，事实上，他擅长于此。但此刻，在这个他不喜欢的新环境里，被一个新同桌以这种方式靠近和请求，让他心底那点烦躁悄然放大。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林晓薇指着的题目上，只用了不到两秒就厘清了关键和她的困惑所在。但他没有立刻解答，而是抬起眼，镜片后的目光平静无波地看向林晓薇，用那种惯常的、缺乏情绪起伏的语调说：“这道题的核心是换元思想，将复杂函数转化为二次函数形式。李老师板书第三行的代换过程是关键，你再看一遍。”
他的语速平缓，逻辑清晰，甚至称得上“标准答案”式的指导。但那种公事公办的、毫无拓展甚至懒得多说一个字的冷淡态度，瞬间浇灭了林晓薇眼中大部分的光彩。她“哦”了一声，有些讪讪地转回头，自己对着板书琢磨去了，没敢再问第二遍。
周北祁重新将注意力放回自己的课本上，但指尖无意识地在页边空白处划了一下。
太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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