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心里无声地评价。不只是林晓薇,还有前排两个女生不时回头偷看然后窃窃私语的声音,斜后方男生讨论游戏的低语,甚至粉笔划过黑板的摩擦声,在此刻都显得格外清晰且令人不耐。
他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之前那个座位,虽然旁边的人总是暴躁易怒,偶尔制造噪音,但大多数时候,其实是安静的。那种安静,不是绝对的无声,而是一种……互不干扰的、带着鲜活气息的静谧。即使是在对方睡觉时细微的呼吸,或者烦躁时转笔的声响,也带着一种独特的、不令人讨厌的节奏。
而现在,这种令人安心的“节奏”被打破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乱的、充满各种无关信息和社交试探的“噪音”。
他的目光,再次不受控制地,越过小半个教室攒动的人头,投向最后一排那个角落。
季瑜还趴在那里,似乎睡着了,又似乎在发呆。阳光偏移,有一小缕恰好落在他露出的后颈上,那片皮肤在光线下显得格外白皙,甚至能看到细小的绒毛。
周北祁的视线在那片光斑上停留了一瞬。
然后,他收回目光,落在自己刚刚因无意识用力而留下折痕的书页上。
指尖轻轻抚平那道痕迹,动作依旧平稳。
只是无人知晓,他心底那片向来平静无波的湖面,因为这场突兀的座位调换,以及身旁陌生的喧嚣,悄然泛起了一丝细微的、名为“不悦”的涟漪。
而这涟漪之下,某种更加深沉、更加晦暗的涌动,正在无声地酝酿。
季瑜把脸埋在臂弯里,鼻尖萦绕着旧课桌木头和灰尘混合的味道,还有一丝淡淡的、从旁边垃圾桶飘来的、不太美妙的气味。耳边是李静茹抑扬顿挫的讲课声,前排“话痨二人组”压低却持续的嗡嗡声,粉笔划过黑板的吱呀声,以及教室里各种细碎的、属于人群的嘈杂背景音。
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熟悉的、令人昏昏欲睡的课堂白噪音。可今天,这白噪音却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而遥远,无法掩盖他胸腔里那擂鼓般的心跳,和脑子里纷乱如麻的思绪。
调座位了。他和周北祁分开了。
这本该是他求之不得的事情。远离那个瘟神,远离那些烦人的流言蜚语,不用再整天面对那张没什么表情却总能搅得他心神不宁的脸,不用再忍受那些莫名其妙的靠近、投喂、甚至……指尖微凉的触碰。
可为什么,此刻趴在这“边疆”座位上,听着灭绝师太讲解他完全听不懂的二次函数,他心里非但没有预想中的轻松和解脱,反而像被掏空了一块,空落落的,没着没落?
是因为突然换了环境不适应?还是因为旁边少了那股熟悉的、清冽的松针气息,以至于周围这些混杂的味道都变得格外刺鼻?
季瑜不知道。他只觉得烦躁,一种无处发泄、又带着点憋屈的烦躁。他悄悄将脸侧了侧,从臂弯的缝隙里,用一只眼睛偷偷瞄向教室中央。
第三组第五排。周北祁的新座位。
隔着攒动的人头,他只能看到一个挺直的背影,一丝不苟的坐姿,和那头干净利落的黑发。林晓薇就坐在他旁边,隔着一个过道的距离,此刻正微微侧着头,似乎在跟周北祁说着什么,脸上带着礼貌而略显拘谨的微笑。
季瑜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抓了一下,有点酸,有点闷。他立刻收回目光,重新把脸埋进臂弯,仿佛多看一眼都会灼伤眼睛。
林晓薇……学习委员,成绩好,长得也秀气,说话温声细语。和周北祁坐一起,优生配优生,简直是绝配。灭绝师太真会安排。
这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带着一股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尖酸。他用力甩了甩头,试图把这莫名其妙的想法甩出去。周北祁跟谁坐,关他屁事!他巴不得离那家伙越远越好!
可脑子里却像有另一个声音在反驳:是吗?那你为什么总觉得旁边空荡荡的?为什么耳朵总是不自觉地想捕捉来自那个方向的动静?为什么看到林晓薇跟他说话,心里会那么不痛快?
“季瑜!”
讲台上传来李静茹陡然拔高的声音,带着明显的不悦。
季瑜一个激灵,猛地抬起头,动作太大,带倒了桌角的笔袋,哗啦一声掉在地上。全班的目光瞬间聚焦过来,包括……教室中央那道平静无波的视线。
周北祁不知何时转过了头,正看着他。镜片后的目光没什么情绪,只是淡淡地扫过他略显慌乱的脸上,然后落在掉在地上的笔袋,又移回他的眼睛。
那目光平静得像深潭,却让季瑜瞬间如坐针毡,脸颊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烫。他慌忙弯腰去捡笔袋,手忙脚乱,又碰掉了两支笔。
“上课发呆!笔袋都拿不稳!像什么样子!”李静茹的训斥劈头盖脸砸下来,“给我站起来!说说我刚才讲的是什么?”
季瑜僵在原地,手里攥着捡起来的笔和笔袋,脑子里一片空白。他刚才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哪里知道讲了什么?
周围响起低低的窃笑,尤其是前排那两个话痨,肩膀一耸一耸的。季瑜感到一阵难堪,还有一种被当众剥光的羞耻感。他下意识地又瞥了一眼周北祁的方向。
周北祁已经转回了头,重新面向黑板,仿佛刚才那一眼只是无意间的扫视。他坐得笔直,侧脸线条清晰而冷静,与季瑜此刻的狼狈形成了鲜明对比。
这种对比,像一根针,狠狠扎进了季瑜心里。他猛地站直身体,梗着脖子,硬邦邦地吐出三个字:“不知道!”
“不知道?不知道你还有理了?”李静茹气得用教案敲了敲讲台,“给我站到后面去!好好清醒清醒!”
季瑜咬紧牙关,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在全班或同情、或嘲笑、或事不关己的目光注视下,他抓起课本,大步走向教室最后面的墙壁,背对着所有人,面壁而立。
耻辱感像潮水般将他淹没。他恨李静茹的刻薄,恨那些看笑话的同学,更恨……更恨自己这副没出息的样子!为什么总是在周北祁面前出丑?为什么总是被他看到自己最狼狈的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