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疆”

墙壁冰冷粗糙，贴着已经泛黄的旧标语。季瑜死死盯着那句“团结紧张，严肃活泼”，眼睛发涩。他能感觉到背后那些目光，尤其是……那道来自教室中央的、平静的、却仿佛能穿透他脊背的目光。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每一秒都像在油锅里煎熬。李静茹的讲课声再次响起，同学们也陆续收回注意力。但季瑜知道，自己成了这节课的“背景板”，一个活生生的反面教材。

不知过了多久，下课铃声终于响起。季瑜几乎是立刻转身，想冲回座位，逃离这个让他难堪的地方。但他刚一动作，就感觉一道身影停在了自己面前。

是周北祁。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个淡黄色的笔记本——是之前给季瑜整理过错题的那本。

“给你。”周北祁将笔记本递过来，声音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上次借我的，忘了还。”

季瑜愣了一下，低头看向那本笔记本。确实是他的，封面上还残留着一点水渍的痕迹，是那天晚上他烦躁时打翻水杯弄的。周北祁什么时候要给我笔记本，是想羞辱我？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周北祁已经将笔记本塞进了他手里。指尖相触，依旧是那种微凉的触感，一触即分。

“第五十二页，有上次测验的拓展题型，吴老师可能会提。”周北祁留下这句话，没有看季瑜瞬间愣住的表情，也没理会周围若有若无投来的好奇目光，转身便走回了自己的座位，开始收拾下节课的课本。

季瑜拿着那本突然回到手里的笔记本，呆呆地站在原地。第五十二页？拓展题型？周北祁这是什么意思？提醒他？还是……只是单纯帮他？

他下意识地翻开笔记本，直接翻到第五十二页。果然，在原本的错题解析后面，多了一页新写的笔记。字迹依旧是周北祁那种工整到刻板的风格，条理清晰地罗列了几道类似题型的变种和解法关键，甚至还在旁边标注了易错点和吴老师可能提问的角度。

这根本不是“借”的，是周北祁自己整理好，不用任何的借口来推迟！

季瑜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随即又狂跳起来。一股复杂难言的情绪涌上心头，混杂着刚才的羞耻、难堪，还有一丝被这突如其来的、隐蔽的“帮助”击中的慌乱。周北祁为什么要这么做？在刚刚他被罚站、在全班面前丢尽脸之后？是可怜他？还是……

他抬起头，看向周北祁的方向。

周北祁已经收拾好东西，正站起身，似乎准备离开教室。林晓薇好像又跟他说了句什么，他侧头，极其简短地回应了一下，脸上依旧是那副疏离冷淡的表情，然后便径直朝教室后门走去。

经过依旧站在原地、手里拿着笔记本发愣的季瑜身边时，他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非常短暂，短暂到几乎无法察觉。

但季瑜感觉到了。他甚至能闻到周北祁身上那股熟悉的、清冽的气息，极淡地掠过鼻尖。

然后，周北祁就走出了教室，背影消失在门口。

季瑜还站在原地，手里紧紧攥着那本笔记本，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封面上那点水渍的痕迹，此刻看起来格外刺眼。

周围的同学开始陆续离开座位，喧闹声再起。前排的话痨二人组经过他身边时，又投来探究的目光，低声议论着什么。

但季瑜已经无暇顾及了。

他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周北祁递过笔记本时平静的脸，那句听不出情绪的话，还有那短暂到几乎像是错觉的停顿。

周北祁……

你到底……在想什么？

而已经走到走廊的周北祁，脚步平稳地朝着楼梯口走去。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他身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他插在裤袋里的手，指尖无意识地捻了捻，仿佛在回味刚才将笔记本递过去时，那一瞬间触碰到的、对方指尖微微的颤抖。

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牵动了一个微小的弧度。

边疆？

他无声地咀嚼着这个词。

有些领地，一旦标记过，即便暂时分离，所有权也从未改变。

不过是需要一点耐心，和更合适的时机，将溜出去的小猫，重新引导回视线之内罢了。

毕竟，太过喧嚣的环境，不适合观察，也不适合……投喂。

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着廊道里冷白的光。

教室的喧嚣如同潮水，随着下课铃的响起，迅速涨满每一个角落，又在几分钟后，随着人群流向走廊、楼梯、操场，渐渐退去，留下空荡的回响。桌椅被匆忙推开又撞回的刺耳声响，少年少女们嬉笑打闹的欢快噪音，还有值日生不情不愿扫地的沙沙声……所有这些声音，混杂成一片缺乏意义却又充满生命力的背景音。

周北祁坐在新的“黄金位置”上，身姿依旧挺拔，面前的数学课本摊开在第五十三页，但他视线的焦点并未落在那些复杂的公式和图形上。他的目光落在摊开的笔记本边缘，那里有一道新添的、极其轻微的折痕，是他之前无意识抚平后，又不小心再次留下的。

指尖悬在纸页上方，微微蜷缩。

太吵了。

这是坐在这里二十分钟后，他大脑处理器得出的核心结论。并非指分贝，而是一种信息层面的、难以过滤的冗余与无序。

林晓薇还在试图与他建立“同桌社交”。十分钟前，她分享了一块包装精致的进口巧克力，被他以“不喜欢甜食”为由，用最标准的社交拒绝模板挡了回去，附带一个毫无温度的、足以冻结任何后续话题的点头。五分钟前，她指着练习册上的一道难题，眼神期待，他用了十五秒给出三种解法思路和最简步骤，语速平稳如播报实验数据，并在她还想追问细节前，适时地表示“李老师马上要讲类似题型”，成功截断了对话。现在，她似乎终于放弃了直接交流，转而和前排的女生低声讨论起新出的明星八卦，声音像细碎的电流，孜孜不倦地试图钻进他的听觉防御。

前排两个男生在争论昨晚游戏里的装备掉落概率，夹杂着夸张的拟声词和毫无逻辑的互嘲。斜后方传来压抑的窃笑，大概是在传阅什么不该出现在课堂上的闲书或纸条。空气里漂浮着各种气味：新书的油墨味，女生发梢的甜腻果香，男生运动后未散的汗味，还有粉笔灰干燥微呛的味道……这些平时可以被轻易隔离的信息流，此刻却因为身处“人群中心”而变得无处不在，持续不断地冲击着他的感官阈值。

他习惯于秩序，习惯于清晰定义的边界和可预测的交互。他的世界原本由严谨的公式、可控的实验、安静的阅读和精准的观察构成。而这里，这片被李静茹划定的“优生区域”，却充满了模糊的社交信号、无意义的情绪波动和无法屏蔽的感官干扰。

像是一台精密的仪器，被放置在了嘈杂的电磁环境里，接收到的全是噪音。

他的手指再次无意识地抚过那道折痕，指腹感受到纸张细微的纤维起伏。这动作本身并不符合他一贯的“无冗余行为”准则，但他没有立刻停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