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邪骨庇护的澹台烬,身子骨比寻常凡人还要孱弱。那场高烧缠了他一天一夜,滚烫的热度几乎要将他仅存的意识灼穿。他在混沌中沉浮时,总觉得自己又回到了盛国那间漏风的偏殿,冷得发抖,却又被烈火焚身。万幸天不绝他,第二日清晨,那要命的高热终究是缓缓退了。
退朝归来的唐为谦,刚踏入府门就听闻了这个好消息。他连朝服都未来得及换,便匆匆往微澜院去。跨进院门时,正见澹台烬坐在窗边的软榻上,侍女采薇正一勺一勺地喂他喝米粥,瓷碗里的粥熬得软糯,冒着淡淡的热气。
烧得昏沉的脑子还没完全清醒,澹台烬盯着那小半碗粥,喉结下意识地滚动。他打小就明白,只有把胃填得满满当当,那深入骨髓的饥饿感才会消散,随之而来的还有一丝微弱的安全感。可他刚想多要一口,就被一旁的刘府医轻声制止:“小公子,久饿之人不可多食,需得循序渐进,否则伤了脾胃反倒不美。”
澹台烬的指尖悄悄蜷缩起来,藏在宽大的衣袖下。他不懂,都快要饿死的人了,哪里还顾得上什么脾胃?可他不敢反驳,只是乖乖地把剩下的粥咽下去,垂下眼睫,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在这里,他是寄人篱下的孤魂,连吃饭的多少,都由不得自己做主。
“醒着就好,醒着就好。”唐为谦的声音里浸着难以掩饰的欢喜,他步子放得极缓,生怕惊扰了榻上的人,目光落在澹台烬依旧苍白如纸的面颊上,满是疼惜的关切。
采薇连忙将青瓷碗搁在床头的小几上,伸手轻轻扶了澹台烬一把,柔声道:“小公子,这位便是救你回来的恩人,咱们唐府的主人,当朝尚书左仆射兼门下侍郎唐大人。”
澹台烬闻言,撑着发软的身子便要下床。他病中体虚,动作急了些,刚坐起身就晃了晃,脸色更白了几分。他咬着牙,硬是撑着榻沿想要俯身行礼,奈何四肢百骸都透着无力,只能勉强弯了弯腰,声音沙哑得厉害:“多……多谢大人救命之恩。”
唐为谦见状,连忙快步上前,伸手稳稳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子,掌心的暖意透过单薄的衣衫传过去,语气里满是疼惜的责备:“快躺下,你身子这般虚,哪经得起这些礼数。”
他亲自扶着澹台烬躺回软榻,又细心地为他掖好被角,动作轻柔。待少年气息稍稳,他才放缓了声音,眉眼间皆是温和:“举手之劳罢了,算不得什么救命之恩。你只管安心在府里养着,有我在一日,便不会叫你再受冻饿之苦。”
说罢,他又转头吩咐采薇:“去把那碗参粥再热一热,小公子刚醒,得吃些温软的东西垫垫肚子。”
待采薇应声退下,他才重新看向榻上的少年,见他还睁着一双黑亮的眼睛望着自己,便抬手揉了揉他柔软的发顶,笑道:“莫要胡思乱想,好好养身子才是正经事。”
随即耐心地询问起澹台烬的身体状况,刘府医在一旁一一回禀,说烧虽退了,但身子亏空太久,还需好生将养。等府医说完,唐为谦才转向澹台烬,语气和蔼得像春风拂过湖面:“孩子,你还记得自己的名字吗?家在何处?”
澹台烬的心猛地一紧,警惕地抬起头,黑葡萄似的眼睛里满是惶惑。烧刚退去,脑子还昏昏沉沉的,过往的记忆像一团乱麻,可“质子”“怪物”这几个词却像尖刺般扎在心头。他不敢说,也不能说,只能死死咬住下唇,一味地摇头,连眼神都不敢与唐为谦对视,模样像极了一只受惊后缩起爪子的懵懂小猫。
唐为谦见状,非但没有不悦,反而越发心疼。他温声道:“无妨,想不起来就不想了。从今往后,你便在这唐府安心住下,没人会欺负你。”他顿了顿,又笑道,“我还有个女儿,名叫妙仪,昨日被太后召进宫伴驾去了,要是知道你醒了,定会十分高兴。”
傍晚时分,唐妙仪回了府,一进微澜院的门,看到坐在榻上的澹台烬,果然喜笑颜开。她生得明眸皓齿,性子又爽朗,几步走上前,拉着澹台烬的手细细打量,语气亲切得不像话:“你醒了?可怜见的,是哪个狠心的贼人把你打成那般摸样,又扔到雪地里。真真是奔着要你的命去的。”
她丝毫没有世家小姐的架子,又絮絮叨叨地说着安抚关切之语,还说家里就她一个孩子,早就盼着有个弟弟作伴了。末了,她拿出第四块桃木雕平安符,还带着寺庙的檀香,“这是无相大师亲手开过光的,给你戴着,保平安。”
澹台烬捏着那枚平安牌,指尖都在微微颤抖。他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又酸又软。
天人境的记忆太缥缈,分不清真假,只依稀记得那座冰冷又空旷的白色宫殿,记得龙女母亲温柔的怀抱,还有那个他满心期待却从未见过的弟弟。可那些记忆太远了,远得像一场不真切的梦。
真实的他从未被人这般对待过。唐大人的温和,唐小姐的友善,连侍女采薇端水时都会特意把水温调得刚刚好,府里的仆役看他的眼神里也满是怜爱,没有半分厌恶与鄙夷。这一切都太美好了,美好到让他惶恐不安,总觉得下一秒就会惊醒,发现自己还在盛国的偏殿里挨饿受冻。
他更加的格外乖巧,唐妙仪让他多穿件衣服,他就立刻把狐裘裹得严严实实;采薇让他按时吃药,即使又酸又苦,也会一口咽下去,连眉头都不皱一下。他像个被人精心摆弄的洋娃娃,顺从得没有半点脾气,生怕自己一个无意的举动,就会暴露那“怪物”的本质,把这来之不易的温暖彻底推开。夜里睡觉时,他常常会突然惊醒,摸一摸身边柔软的被褥,再捏一捏那枚平安牌,确认这一切不是幻觉后,才敢重新闭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