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色正好,唐、王、苏、李四家的长辈早早就约了带孩子们来郊外踏青。唐为谦与苏家伯父临溪煮茶,王家叔父和李家叔父则坐在青石上垂钓。
不远处的草地上,澹台烬正和王清禾、苏玉、李砚三个仰躺在草地上,看着天上高飞的纸鸢。
王清禾忽的开口:“你们将来想做什么?”
苏玉偏头看她一眼,“怎的突然问这个?”
“阿娘昨日说要为我寻夫郎了,可我不愿只做个寻常夫妇人困在宅院里管中馈。这世间山水皆有佳音,我想要走遍南北,把松涛、溪鸣、落雪都写进曲子里,创作出能流传百年的名篇,比那些才子的诗词还要动人!”她说着便捻起一枚草叶吹响,声清越,婉转不觉。
“那我与你同路,”苏玉眼底有着自己还不懂的情愫,“家中有长兄撑着家业,不求我建功立业,我只愿做个散人,携一卷画轴行遍天下。春山如黛便画春山,寒江映雪便写寒江,连市井间挑灯沽酒的醉客、巷陌里缝补衣裳的妇人,都该留在绢素上。不求画作传世,只求不负眼前这万般景致。”
一直静静听着的李砚坐起身来,语气沉稳如磐:“我幼时见乡邻蒙冤,昭雪无门,便知‘公道’二字重逾千金。习文多年,不求封妻荫子,唯愿入仕后持心端正,为寒微者发声,让昭雪之日不远——此便是我寒窗苦读的初心。”他目光落于手中,虽语调平和,眼底却藏着墨字般的坚定。
三人说罢,齐齐看向澹台烬。苏玉推了推他的胳膊:“你呢?你将来想做什么?”
澹台烬的心猛地一跳。他下意识想说,只想守着父亲和阿姊,做个寻常人,再也不尝孤苦滋味。
可此刻被三人目光灼灼围住,少年人那点不肯输的傲气忽然翻涌上来。
他素来在言语上不肯落人分毫,脑中忽闪父亲授业时念及的“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声线虽轻,却如叩玉击石:“我愿入仕廊庙,承父之志,做那‘解民倒悬’的官。”他微顿,想起平日偶闻的“玉貌书生难任事”之语,脊梁愈发挺直,“非借门第荫庇的纨绔,当是凭寸心立朝、为苍生请命的实心人。”
朋友们为他鼓掌,四人中他年纪最小,生的身量也小兼之玉雪可爱,三人都把他当做弟弟看待呵护,谁知竟是他的志向最为远大呢!
唐为谦闻言,手中茶盏微微一顿,温热的茶汤晃出浅浅涟漪。
他望着不远处的少年,那纤细的身影裹在春光里,明明清隽挺拔如同庭中修竹,风骨卓然,可脑海中总闪过旧日模样——是那个眼底盛着湿漉漉的惶恐,攥着他衣角不肯松手的雪团子。
不过短短数年,竟已生出这般顶天立地的志向,胸腔里一时五味杂陈——有欣慰,有骄傲,更有沉甸甸的担忧。
入仕之路如履薄冰,朝堂风波诡谲难测,寻常人尚且难捱,何况自家孩子身量单薄,连风寒都禁受不住,如何经得起那般磋磨?他眉峰微蹙,眼底神色几番变幻,终究化作一声无声的喟叹。
“子聿兄,何须如此蹙眉?”身旁的苏家伯父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捻着胡须轻笑,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头,“皆是宦海沉浮数十载的人,这点门道还能没有?你我这把老骨头,尚有几分能耐在,朝中故人亦多。有我们替孩子们看顾着,遮风挡雨,他只管循着自己的心意走便是,何须忧心?”
唐为谦抬眸看向老友,眼中郁结稍解。他沉默片刻,将杯中冷了的茶水一饮而尽,苦涩漫过舌尖。
放下茶盏时,指尖已多了几分决断,垂眸沉吟间,心中已是千回百转:国子学的掌学是自己的门生,定要嘱托他多照拂阿嘉,功课不必强求,身子最是要紧;家中藏书阁里的《历代名臣奏议》,得挑些浅显易懂的,每日陪他读上半刻;还有朝堂上的规矩礼数,也需慢慢教他,莫要让他因不懂俗务,在人前失了分寸;更得寻个稳妥的伴读,既能护着他,又能替他分些杂事……桩桩件件,皆是为了让这孩子的入仕之路,能走得再平顺些。
待回府与澹台烬确定了心意,唐父便着手安排。
最终以恩荫入国子监,无须受科举苦熬,只在晴暖时日入馆研习经史,闲时居家校勘古籍,日子过得清逸安稳。结业后,经唐为谦与故交联名举荐,他得授秘书省校书郎一职。
秘阁之中,满架皆是芸香浸染的典籍,恰合他的性情。他不必日日坐衙,只消寻一处窗明几净的案头,逐字逐句订正讹误,累了便凭窗小憩,看檐外流云漫卷。因他笔法隽秀、考据精当,校订的几部前朝策论颇受赞誉,唐为谦遂奏请圣上,令其入秘阁编修国史。
皇帝初见澹台烬时,便喜他眉目清隽、玲珑聪慧,后来唐李两家缔结姻亲,往来愈发密切,更知这孩子心怀赤子、澄澈无暇,待他竟如自家幼子般疼爱。
皇帝原是不愿澹台烬踏入朝堂的,一来怜他体弱,禁不得案牍劳形;二来惧那朝堂风云诡谲、人心难辨,怕污了他一身纯粹心性。
可看着少年提及“要如父亲般做顶天立地的官”时,眼中盛着的熠熠光采,终究不忍挫其心志,遂允了他入仕的念想。只是常召他伴驾御前,不谈政务,只与他煮茶论史,聊些经史子集里的千古风流。
若遇政务冗杂,皇帝便笑着摆手:“去东宫寻你阿姊说说话罢,省得在此处枯坐,熬坏了身子。”
他谢恩退出,缓步走向东宫,风拂青衿,衣袂翩跹,单薄的身影里,已然生出几分温润端方的朝堂气度。
他踏入东宫暖阁,太子妃正逗弄襁褓中的幼子。见他来,阿姊眉眼含笑:“阿嘉来了,快瞧瞧你的小外甥。”
澹台烬俯身,指尖轻碰婴孩软嫩的脸颊,眼底漾开暖意。太子妃笑叹:“这孩子闹得很,不如你幼时半分乖巧。”
他望着阿姊眼底青黑,心疼道:“阿姊辛苦,往后只要我来,你只管把这阿元交给我。”
太子妃闻言,眼眶微微泛红,暖意漫过心头。她小心翼翼将幼子搁在软榻的襁褓里,转身便伸手将澹台烬轻轻揽进怀里,指尖温柔地抚过他鬓角柔软的发丝,又像幼时那般,俯身与他额头相抵,鼻尖蹭着他微凉的鼻尖,声音软得像一捧化不开的春水:“阿嘉怎么这么乖。”
语气里满是疼惜,抬手替他理了理微乱的衣衿,那眉眼间的温柔,竟与哄襁褓幼子时一般无二。
澹台烬羞赧不已,脸上浮现一抹胭脂色“阿姊,我是大人了”垂下的眼眸中星光点点,分明喜欢的紧。
“是是是,阿嘉明年便及冠了,该是个大人了呢”太子妃抿嘴笑到,看破不说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