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雨,缠缠绵绵下了半月。
翌日皇帝新的了一卷《蜀素帖》,拉着澹台烬在御书房品字,指着《蜀素帖》的“险笔”笑说:“你身子弱,却有股韧劲,恰如这字。”澹台烬未来得及回话,内侍连滚带爬的进殿:“八百里加急,汴河决堤”
皇帝一惊,猛地咳嗽起来,断断续续惹人心惊。澹台烬连忙俯身为其顺气,欲唤太医前来。皇帝摆手,又拍拍他的手,示意他退下。
“宣宰相、参知政事、枢密使、六部尚书、开封府尹....前来”
内侍领命而去。
宸殿内,案头的黄河决堤奏章还带着驿马的风尘,满殿文武看过之后,一时议论纷纷。工部尚书蹙眉陈说堵口之难,户部尚书细算赈灾粮款,御史台官员则直言要严查河防失职之罪。争论半晌,宰相唐为谦出列,沉声道:“如今灾情紧急,需得一位品望深重、行事果决之人衔命前往,方能统筹全局、震慑地方。御史中丞怀英,清正刚直,有断案抚民之能,堪当此任。”
群臣皆无异议,纷纷附议。宋帝倚在龙椅上,脸色苍白却目光清明,缓缓颔首:“准奏。传朕旨意,封怀英为钦差大臣,持尚方宝剑,携天子御诏,即刻整备启程赈灾。所需粮款、物料,户部、工部全力配合,不得延误。”
“臣等遵旨!”众臣齐声叩拜,随后依次退下。殿门缓缓合上,宋帝却抬手止住了要随众退下的唐为谦,沉声道:“为谦,你留下。”
内侍屏退殿内所有宫人、侍卫,偌大的紫宸殿只剩君臣二人,檀香袅袅却驱不散殿中的沉郁。宋帝咳了几声,指尖按住胸口,声音沙哑:“为谦,朕自己的身子,朕清楚,怕是撑不了多久了。”
唐为谦心头一震,连忙跪地叩首:“陛下春秋鼎盛,不过是偶感风寒,何出此言!”
“起来吧。”宋帝摆了摆手,语气里满是疲惫,“你我之间,何必这些推诿之言。朕唯一忧心的便是太子,太子仁厚,却少了些刚断,如今朝堂暗流汹涌,他继位之路,绝不会一帆风顺。”
唐为谦垂首立于殿中,不发一言,只以沉默回应这份托付。
宋帝本也不指望他回话,自顾自地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自我嘲讽:“朕金戈铁马一生,素来心肠冷硬,屠戮良多,手上沾了不知多少鲜血。谁曾想,到了晚年,这心肠反倒柔软起来,竟还渴望起了家人的温情。”说罢,他自嘲地勾了勾唇角,笑意未达眼底,只剩无尽的萧索。
唐为谦听得心头一酸,连忙开口劝慰:“陛下言重了。赵王、福王二位殿下,心中亦是记挂着陛下,只是殿下们不善言辞,未能将这份心意时时挂在嘴边罢了。”
皇帝沉默良久,长叹“但愿吧”
他顿了顿,目光飘向殿外,:“阿嘉那孩子,心思最是简单直白,我素来偏爱。可他日朝堂诡谲,人心叵测,人鬼难分,这般性子在其中周旋,朕怕他懵懂无措,遭了旁人的暗算与伤害。”
为谦心中了然,陛下这是要为澹台烬寻一条避祸之路。只听皇帝续道:“朕已决意,派他随怀英赈灾。怀英此人,心怀苍生,又重情重义,行事缜密,有他照拂,你可放心”
“陛下对犬子的偏爱,臣受宠若惊”唐为谦躬身道,“怀大人乃赵国的栋梁之臣,能够跟在怀大人身边学上几分,是阿嘉的福分。”
宋帝看着他,眼中露出几分欣慰:“有你这句话,朕便放心多了。为谦,你是朕最信任的臣子,往后太子还要多劳你费心。”
唐为谦再次叩首,语气坚定:“陛下托付,臣万死不辞!臣恳请不可再胡思乱想,当以龙体为重。”
宋帝挥了挥手,示意他退下。唐为谦起身,轻轻退了出去,殿门再次合上,将所有的声响都隔绝在外。偌大的紫宸殿,瞬间陷入死寂。
阳光透过高大的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却驱不散殿中的阴冷。龙椅上的皇帝,身形佝偻,脸色苍白如纸,呼吸微弱而急促,胸口微微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难以言说的疲惫。
殿内的香炉里,檀香渐渐燃尽,只剩下一缕青烟,缓缓升腾,又消散在空气中,一如这帝王即将落幕的生命。
良久,唤来内侍:“拟一道谕旨,封澹台烬为钦差副手,随怀英一同前往灾区赈灾。”末了又轻声道:“这《蜀素帖》,便赐给澹台烬吧。愿他此去,既能避祸,也能有所历练。”
谕旨拟好,加盖玉玺,与《蜀素帖》一同交由内侍送去唐府。内侍退下后,殿内再次恢复寂静,只余下皇帝微弱的呼吸声,在空旷的宫殿里回荡,渐渐消散。
唐府内
澹台烬接旨,眼底满是困惑:“父亲,朝堂之上人才济济,为何陛下偏要派我这个身子孱弱、毫无历练之人前往灾区?”
他并非怯懦,只是深知赈灾之事关乎万千生民,容不得半分差错,自己从未经手过此类事务,贸然前往,恐难当重任。
唐为谦眸底掠过一丝沉郁,心中暗叹。陛下此举,哪里只是单纯的爱护与历练。
他分明是考量到自己时日无多,若将阿嘉留在京中,日后朝堂生变,自己与女儿难免为阿嘉的安危分心,非但无法全力护持太子稳住局面,反倒可能因伤到阿嘉而心生怨怼,坏了君臣相托的情分。
这般深远的算计,藏着帝王最后的周全,却万万不能直接说与阿嘉这单纯的孩子听,只能点到即止。
唐为谦走上前,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陛下深谋远虑,此举是有意历练你。怀英大人清正刚直,有他照拂,你可安心。”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卷《蜀素帖》上,“陛下赐你此帖,既是昔日情谊,也是希望你能如这帖中险笔一般,在困境中磨砺韧劲。”
澹台烬困惑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沉甸甸的托付与责任。他虽体弱,却也并非不堪一击,陛下这般信任,他岂能退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