赈灾2

旨意传下，赈灾队伍筹备神速。不过三日，怀英便已清点好粮款物料，集结了随行官吏与护卫，在京郊十里亭整装待发。

　　澹台烬一身青色官袍，面色透着几分久病未愈的苍白，却更衬得眉眼清俊冷冽，自带一股疏离的清冷感。辞别父亲后，带齐护卫仆役径直赶往集结地。

　　刚至亭下，一道熟悉的身影便快步迎了上来，朗声道：“嘉哥儿！可算等到你了！”

　　澹台烬抬眼一瞧，竟是郭训。只见郭训身着藏蓝色公服，腰间束着玉带，脸上尽是少年人的朝气与坦荡：“此次赈灾，我向父亲请了命，随怀大人一同前往。”说着又拍拍胸口“你要是没有我，怎么能保护好自己！”

　　澹台烬转身看了看身后的侍卫，也不反驳，颔首笑道：“有你同行，再好不过。”

　　队伍抵温州地界时，入目尽是断壁残垣。浑浊的黄水漫过田垄，灾民们扶老携幼蜷缩在高处，面黄肌瘦，衣衫褴褛，孩童饿得直哭，老人气息奄奄。

　　澹台烬立在堤岸，只觉心口骤然发紧。他半生困于身世浮沉，自悲苦中踽踽独行，读遍圣贤书里“天下苍生”的字句，却只当是纸上空谈。

　　从前他总以为，世间万般，唯有护好那些爱他之人便足矣，其余芸芸众生，皆与自己渺不相干。可此刻，那些枯槁的面容、嘶哑的哭嚎，直直撞进眼底，竟让他喉间发堵，连呼吸都带着疼。原来书上的字字句句，从来都不是虚妄，而是活生生的人命，是沉甸甸的苦难。

　　赈灾粮款迟迟未到，地方官吏推诿搪塞，分明是有人从中作梗。澹台烬眸色沉了沉，转头便命人联系唐家商号，又清点随行物资，尽数分发给灾民。郭训自请领了差事，带着护卫维持赈粥棚的秩序，忙得脚不沾地，嗓音都沙哑了几分。

　　这般连轴转了十余日，澹台烬本就带着病色的脸更显苍白，下颌线条愈发清隽，整个人瘦了一圈，眼窝都陷了下去。待灾情稍缓，百姓们感念其恩，连夜赶制了一柄万民伞，伞面上密密麻麻绣着各家姓名，针脚虽算不上精细，却透着一股子掏心掏肺的热乎劲儿。

　　捧着那柄沉甸甸的伞，澹台烬指尖微颤，指腹抚过那些歪歪扭扭的名字，忽然就红了眼眶。他这一生，所得的偏爱皆来自帝王的眷顾、父亲的庇护、姐姐的疼惜，那些都是刻着身份烙印的、带着私谊的暖。

　　可眼前这柄伞，来自素不相识的百姓，来自那些他素昧平生的、曾在泥沼里挣扎的人。他们记着他的好，便用最朴素的方式，将这份感念绣进了布帛里。

　　喉头像是堵了团棉絮，他张了张嘴，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原来这世间的暖，从来不止一种。原来护佑那些素昧平生的人，看着他们从饥寒交迫里慢慢活过来，竟能生出这般滚烫的、沉甸甸的滋味，是从前困守一隅时，从未体会过的动容。

　　与怀英汇合时，澹台烬刚处理完一处赈粥棚的哄抢事件。他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指尖却稳稳攥着腰间的玉佩，声音虽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粥粮虽少，却需按序分发。若有人恃强抢夺，便是断了旁人的活路，按律处置，绝不姑息。”

　　闹事的壮汉被护卫按住，仍在嘶吼谩骂，澹台烬垂眸看着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冷意。那是源自他悲苦过往的本能，是见惯了弱肉强食后，藏在骨血里的狠戾——若换作从前，他或许会用更直接、更凌厉的方式让对方闭嘴。

　　但转瞬，那冷意便消散无踪，他抬眼时，眉宇间又恢复了旁人熟悉的、带着几分天真的温和，只轻声吩咐：“先押下去，待灾情稍缓再行处置，勿要激化矛盾。”

　　这细微的转变，恰好落在了赶来的怀英眼中。怀英并未点破，只是走上前，沉声道：“处置得当。乱世用重典，却也要懂宽严相济，你年纪尚轻，能有这般考量，难得。”

　　澹台烬闻言一怔，下意识地想低下头，露出惯有的、带着几分依赖的模样——从前在父亲唐为谦面前，在太子姐姐面前，他总是这样。他们喜欢他干干净净、不谙世事的样子，总说“烬儿只需这般无忧无虑便好”，于是他便将那些黑暗的、尖锐的念头，尽数埋在心底最深处，小心翼翼地扮演着一个天真纯粹的孩子。

　　可对上怀英沉静的、带着赞许的目光，他那套熟练的“伪装”竟僵在了半途。怀英的眼神里没有纵容，没有呵护，只有平等的审视与真切的欣赏，仿佛在说：“你做得很好，这是你应得的认可。”

　　“怀英大人。”澹台烬定了定神，收起了那些下意识的小动作，语气沉稳了几分，“粮款受阻之事，恐非推诿那般简单，还需大人主持公道。”

　　怀英眼中笑意更深了些，拍了拍他的肩：“正要与你细说。随我来。”

　　帐内烛火摇曳，怀英铺开温州府的舆图与各地呈报的文书，指尖点在几个地名上：“这几处粮仓，名义上粮款耗尽，实则账目混乱，且有官吏近期频繁与京中书信往来。依我之见，是有人相互勾结，克扣赈灾粮款。”

　　澹台烬凑近细看，目光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心底那些被压抑的黑暗念头又隐隐作祟——这般置百姓生死于不顾的蛀虫，就该扒皮抽筋，以儆效尤。他指尖微微蜷缩，指甲掐进掌心，才将这暴戾的念头压下去，轻声问道：“大人打算如何处置？”

　　“分而划之。”怀英语气果决，“这些官吏看似抱团，实则各有私心。我们先拿最贪得无厌、根基最浅的永嘉县丞开刀，抄查其家产，获取证据，再以此为突破口，逐个击破。”他抬眼看向澹台烬，没有丝毫藏私，“我知你聪慧，且心有丘壑。此次审讯，你随我一同旁听，我教你如何从言辞间辨真伪，如何从证据中找破绽。”

　　澹台烬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愕。他从未想过，有人会愿意将这些阴暗的、复杂的朝堂手段教给他。父亲总说“这些污秽之事，烬儿不必知晓”，姐姐总劝“有我们在，定护你一世安稳”。他们用爱筑起了一道围墙，将他护在里面，却也让他失去了成长的机会。

　　“大人……”他声音微哑，“您不怕我学了这些，变得不再纯粹？”

　　怀英闻言，沉默了片刻，而后缓缓道：“纯粹并非无知，天真亦非愚蠢。这世间既有光明，便有黑暗。我教你这些，不是让你变得阴狠，而是让你拥有保护自己、守护他人的能力。你心中有善，亦有不为人知的锋芒，这并非坏事。真正的强大，是知晓世间险恶，仍能坚守本心。”

　　这番话，如同一道惊雷，劈开了澹台烬心中的迷雾。他一直以为，周边人的好，是让他永远做个不谙世事的孩子，所以他便努力扮演着这个角色，用他们给予的好去回馈，却从未想过，自己也可以拥有力量，去成为别人的依靠。

　　审讯之日，澹台烬立在怀英身侧，静静旁听。那县丞起初百般抵赖，言辞狡辩，试图混淆视听。澹台烬看着他油滑的嘴脸，心底的厌恶与戾气几乎要冲破胸膛，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却听到怀英轻声道：“沉住气。看他的眼神，他在撒谎时，瞳孔会不自觉地收缩，指尖也会发抖。”

　　澹台烬依言望去，果然如怀英所说。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那些暴戾的念头压下，学着怀英的样子，从县丞的言辞中寻找漏洞，从呈上来的证据中梳理脉络。当怀英抛出关键证据，县丞面色惨白、瘫软在地时，澹台烬心中没有预想中的快意，反而生出一股沉重的责任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