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皎洁，澹台烬独自站在庭院中，晚风拂过他苍白的脸颊。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仿佛还能感受到扮演天真时的那份刻意。原来，被人当作大人看待，被人寄予厚望，被人倾囊相授的感觉，是这般踏实。
怀英走了过来，递给了他一盏热茶：“今日表现不错，没有被情绪左右。”
澹台烬接过热茶，暖意顺着指尖蔓延至心底。他轻声道：“多谢大人教导。”
“你本就有悟性。”怀英望着远处的夜色，“我只是为你指了一条路。往后的路，仍需你自己走。记住，坚守本心，不被黑暗吞噬，便是最难能可贵的。”
澹台烬点了点头，将热茶一饮而尽。
暖意漫过心底，澹台烬望着怀英沉稳的侧脸，忽然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庆幸。这世间竟有人能看穿他深埋的黑暗，却不畏惧、不排斥，反而愿意相信他的本心，倾囊相授以护他周全。这般被全然接纳与信任的感觉，是和以往那种不同的。
可这份幸福里，又掺着几分尖锐的惶恐。他扮演天真纯粹的孩子太久了，久到几乎快要忘了原本的模样，久到这“天真”成了刻在骨子里的习惯。
父亲的庇护、姐姐的疼爱，还有身边人因这份疼爱而生的纵容与信任，都像一张温柔的网，将他困在“孩子”的壳里。可这壳是假的，是他刻意演出来的——他怕，怕有朝一日这层伪装被戳破，爱他的家人们会知道自己一直在骗他们，会失望于他的不纯粹，会收回那份小心翼翼的疼爱。
如今怀英大人愿意亲手敲碎这层壳，让他学着成为大人，他却更怕了：既怕自己藏不住心底的戾气，让信任他的人失望；更怕自己学不会怀英大人所说的坚守本心，最终坠入黑暗，彻底变成家人不愿看见的模样。
他张了张嘴，想问的话哽在喉头，不是“若我终究成不了纯粹的好人，您还会信我吗”，而是更怯懦的一句“若我的天真都是装的，家人们知道了，还会爱我吗”。
话未出口，便被怀英看穿了心思。怀英转过头，目光落在他微蹙的眉头上，眼底带着几分了然的笑意，并未直接回应这沉重的疑问，只是抬手指了指不远处的廊柱后。
澹台烬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一道身影正鬼鬼祟祟地探出头，不是郭训是谁。怀英轻咳一声，淡淡道：“你接下来想问的问题，该问他。”
被当场抓包，郭训也不尴尬，索性从柱后跳了出来，三步并作两步跑到二人跟前，先是狐疑地看了看怀英，又转向澹台烬，挑眉道：“你们俩刚才在说什么悄悄话？怀伯伯还指着我，不会是在说我坏话吧？”
话音刚落，他又猛地捂住嘴，脸上摆出一副夸张的惊恐模样：“完蛋了完蛋了！怀大人，您可不能跟我家老头告状啊！我这次出来赈灾可半点没偷懒，要是被他知道我在这儿偷听，回去肯定要打断我的腿！”
澹台烬看着他越说越离谱，原本揪着的心莫名松了些，忍不住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打断道：“阿训，没有说你坏话，你很好。”
“那是！”郭训立刻放下手，腰杆一挺，脸上的惊恐瞬间换成了得意，“我就知道小爷我最棒了！这次赈灾我可一点没添乱，忙前忙后地维持秩序、清点物资，累得我腰都快直不起来了，你可得为我作证！”
他打开了话匣子便收不住，滔滔不绝地数着自己这些日子做的事，从“劝退了三个抢粥的壮汉”说到“帮老妇人找到了失散的孙儿”，眉飞色舞，语气里满是邀功的雀跃。
澹台烬站在一旁，听着他絮絮叨叨的话，苍白的脸上渐渐染上了几分浅淡的笑意，心底的惶恐，竟在这喧闹的絮语里，消散了大半。
眼瞅着郭家小子打开了话匣子喋喋不休起来，怀英按了按自己的老腰，语气带着几分老态的疲惫，却又藏着几分纵容：“你们两个小年轻慢慢聊吧，我老人家可要回去休息了。”
郭训闻言，立刻停下了絮叨，欢快地摆手应道：“夜黑露重，怀伯伯小心脚下，早点休息！”那模样，全然没了刚才偷听的狡黠，倒显得几分乖巧。
怀英微微颔首，转身缓步离去。
待怀英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夜色里，郭训才转过身，面向澹台烬，脸上的嬉闹褪去几分，语气难得正经了些：“小阿嘉，你是不是有话想对我说？”他对澹台烬的称呼向来随性，一如他的性子，嬉笑怒骂无所拘束，全凭心意。
澹台烬心头一震，竟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敏锐惊得愣了愣。他沉默了半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袖，那些憋在心底的惶恐与疑问，在郭训坦荡的目光下，终于找到了一丝倾诉的出口。他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带着不易察觉的忐忑：“阿训，你有没有觉得我变了？”
“当然变了。”郭训重重点头，脸上还摆出了一副十分沉重的表情。
澹台烬的心猛地一沉，凉了半截，像坠进了冰潭里。他喉咙发紧，干巴巴地应了一声：“是吗？”原来自己的伪装，连最熟悉的朋友都察觉到了。
“那可不！”郭训抢步上前，一把攥住他的手腕，语气里满是真切的心疼，“刚离京那会儿，你脸颊还带着点肉，瞧着清润的模样。你再看看现在，颧骨都凸出来了，眼窝陷得厉害，瘦得脱了相！回府前可得好好补补，不然唐伯父定要骂我，说我没照看好你！”
澹台烬僵在原地，心底翻涌的惶恐瞬间被这不着调的话冲得烟消云散，只剩哭笑不得的无奈。得，白担心一场，就知道这小子根本没往深处想。
他蹙眉挣开手腕，带着病色的脸上染了几分孩子气的恼意，瞪了他一眼，转身就往自己的房间走去：“不跟你说了，没意思。”
“哎，别走啊！”郭训的声音在身后追上来，嬉闹的腔调彻底褪去，多了几分难得的认真，“小阿嘉，你知道吗？咱们这些官宦子弟，打从娘胎里出来就裹在利益网里，一言一行、一颦一笑，哪样不是七分真三分假？就算掏心窝子的话，都得绕着弯说。可你不一样，你那点伪装，傻气得很，偏偏又好懂，谁看不出你是故意装着天真讨长辈安心？”
澹台烬的脚步猛地顿住，后背微微绷紧。
郭训的声音又轻了些，带着几分同辈人独有的通透：“唐伯父也好，陛下、太子和你阿姐也罢，还有我们这些朋友，谁没瞧出来？只是没人愿意点破。我们护着的，从来不是那个没心没肺的‘小傻子’，是你——是心里装着事，却还学着对所有人好的唐嘉。”
澹台烬眼眶微微发热，转过身时，眼底已蒙了一层薄湿，却还嘴硬地瞪着他：“郭训，你说我傻，我生气了。明早我要喝归参培元汤！”
郭训立刻换上嬉皮笑脸的模样，连忙应承：“好好好，都依你！明天不仅有归参培元汤，还有你爱吃的晚香玉露羹、鸾羹白玉脯、青霭煨春笋，保证让你吃个够，把瘦下去的肉都补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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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早就被爱的烬宝有点心眼但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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