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鸟鸣唤醒澹台烬,心头惶恐已散,只剩郭训昨日话语的暖意。刚出房门,郭训便拎着食盒迎上来:“小阿嘉,醒的正好!”两人围石桌而坐,食盒里晚香玉露羹、鸾羹白玉脯等佳肴香气四溢。
澹台烬尝了口汤,笑意浅淡:“算你守信。”郭训催他多吃补身,怕被唐伯父责骂。澹台烬故意夹菜逗他,两人拌嘴间,阳光暖意融融。提及怀英,郭训说他一早查账去了,二人约定吃完便去帮忙。
又过一日清晨,澹台烬未睁眼便觉有人注视,睁眼瞧见一只黑羽乌鸦,眼熟不已。“鸦鸦?”他疑声呼唤。乌鸦扑棱着飞到矮几上:“嘉宝早上好!”正是四年前辞行追求爱情的旧友。
鸦鸦说听鸟儿提及京城来的美人随赈灾队到温州,便飞来查看。澹台烬感动不已,摸了摸它的羽毛,取来桂花糕招待。叙旧间,一只小乌鸦飞来,鸦鸦介绍是自己的不孝子二鸦,让澹台烬顺带收留。
澹台烬忽觉被套路,却不忍拒绝,叮嘱不许捣乱。看着鸦鸦父子啄食糕点的模样,他眼底含笑,艰苦的赈灾之路似也多了几分趣味。
这边一人一鸦其乐融融,那边怀英的赈灾部署已渐入尾声。他行事素来雷厉风行,查贪腐时毫不手软,抄家产、押人犯干净利落;安抚百姓时却尽显温情,亲赴村落查看安置情况,督促粮款精准发放。再加上有皇帝御诏加持,地方官吏不敢有半分懈怠,温州灾情很快得到控制,赈灾事宜有条不紊推进,众人已开始筹备回京。
只是无人知晓,怀英早已暗中接到皇帝与唐父的密示——京城风云将起,需将澹台烬留在温州,避开这场即将到来的风波。他寻了个由头,将清点灾后户籍、安抚偏远村落百姓的差事交给澹台烬,美其名曰“历练担当”。
澹台烬自出京以来,满心思都扑在赈灾济民上,不懂官场上那些刻意安排的弯弯绕绕。如今怀英将这般关乎民生的重任交给他,于他而言,是实打实的信任与重用。
他只觉浑身是劲,满心欢喜地接了差事,每日天不亮便带着二鸦奔波于各村落之间,挨家挨户清点户籍、询问难处,将所有精力都投入其中,半点没察觉到这安排背后藏着的深意。
可郭训不同,他自小在官宦圈子里泡大,见惯了权力场中的暗涌与算计,怀英这般“特意”的历练安排,落在他眼里,分明是刻意将人留下的托词,一眼便瞧出了端倪。
当晚,郭训趁澹台烬给鸦鸦父子喂食、絮絮叨叨叙话的间隙,悄悄避开护卫与侍从,独自寻至怀英面前求见。
房内烛火摇曳,怀英正对着舆图沉思,见他敲门而入,抬眼间眼中便闪过一丝了然,放下手中的笔,开门见山便夸:“你这小子,倒是疏宕其表,缜密其里。知道来找我,想必是瞧出了端倪?”
郭训没绕弯子,神色凝重地拱了拱手,直言问道:“怀大人,您刻意将阿嘉留在温州,绝非单纯历练那么简单。是不是京中出了什么大事,您和唐伯父想把他摘出去?”
怀英见状,也不再隐瞒,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沉声道:“陛下病重,已时日无多,东宫与赵、福二王的夺位之争早已暗流涌动,只待一个导火索便会彻底爆发。这场风波凶险万分,陛下与唐相都想让他避开这趟浑水。”
“可他避不开的。”郭训断然摇头,语气坚定得不容置疑,“阿嘉是唐相之子,是太子殿下的妻弟,这层身份就像一道烙印,早就把他绑在了漩涡中心。就算把他藏在温州,毒手依旧会伸向他。躲,根本解决不了问题。”
怀英缓缓颔首,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认同道:“你说得没错。阿嘉这孩子,看着温软,实则心性坚韧,有自己的风骨。过分保护,反而会磨掉他的锋芒,让他将来更难立足。只是……”
他话锋一顿,语气柔和了几分,“父母爱子之心,总想为他多遮些风雨,唐相的这份心思,我不能不尊重。况且,我也没真断了他的选择余地。”
话音刚落,怀英抬眼朝窗外瞥了一眼,眼神似笑非笑,语气却未半分收敛,依旧清晰可闻。
窗沿上,二鸦正缩着脖子偷听,被当场撞破,尴尬地啄了啄自己的翅膀,随即扭过脑袋,装作全然听不懂人话的模样,憨态可掬。
怀英与郭训二人见过澹台烬与乌鸦对话——这傻小子对他们信任有加,从未隐瞒。倒是二人为了藏住他这点小秘密废了不少心思(苦笑)。
郭训很快回到帐中,此时二鸦已先一步归来,正蹲在澹台烬手边,低头用翅膀蹭着他的衣袖,嘴里“嘎嘎”叫着,似在絮絮叨叨转述方才听到的内容。
澹台烬坐在桌前,指尖轻轻顺着二鸦的羽毛,耐心听着,眉宇间渐渐凝起一丝浅淡的凝重——他并非懵懂无知的傻白甜,只是未经朝堂风波的淬炼,此前未曾深思罢了。
他对郭、怀二人的信任发自内心,却也敏锐地察觉到这番借鸦传讯的深意。这些时日的赈灾历练,让他褪去了最初的青涩,他不愿再心安理得地躲在亲人的羽翼下,做那个被层层保护的“孩子”。京中风云暗涌,父亲与姐姐身处漩涡中心,他岂能置身事外?这份守护,他也想亲手扛起。
郭训瞧着这一幕,眼底闪过一丝促狭,走上前似笑非笑地打趣:“二鸦最近是不是吃太多,看着胖了不少啊”
二鸦转述的动作猛地一僵,圆溜溜的眼睛瞪了郭训一眼,随即气咻咻地扑棱着翅膀飞到梁上,不肯再下来。
澹台烬忍不住一阵失笑,可这笑意转瞬便敛去,神色骤然郑重起来。他转过身,目光直直落在郭训身上,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又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恳求:“阿训,我要回京。”话音落,他微微抿了抿唇,补充道,“你会帮我的,对吗?”
“当然。”郭训几乎没有半分迟疑,应声时脚步不自觉地往前挪了半步,拉近了与澹台烬的距离。
他的目光牢牢锁住澹台烬的眼睛,那里面映着烛火的微光,也映着眼前人的模样,专注得不容分神。指尖下意识地蜷了蜷,原本想像往常一样拍一拍他的肩膀,最终却只是轻轻落在了他的臂弯处,力道轻得像一阵风,生怕惊扰了什么。
“你做什么,我都会支持你。”他一字一句说得格外认真,喉结悄无声息地滚了滚,眼底翻涌着少年人肝胆相照的义气,更藏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完全厘清的、不愿宣之于口的柔软——是想永远站在他身边,替他挡去前路的风雨,也是想让他知道,无论何时回头,自己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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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孩子找了个爱慕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