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的第一节课是数学，讲台上的老师拿着粉笔在黑板上写写画画，公式密密麻麻堆叠成山，惹得台下一片小声的哀嚎，唯有最后一排的两张双人桌，画风截然不同。
陆星沉听得极认真，笔尖在笔记本上飞快滑动，字迹工整凌厉，每一个公式、每一步演算都记得一丝不苟。他周身的清冷气场依旧未散，却下意识地把桌上的课本往景梨那边挪了半寸——他瞥见她方才翻书时，指尖顿了一下，想来是没跟上老师的节奏。
这份细微的举动，他做得隐秘又自然，连自己都未曾察觉这份下意识的迁就，只当是同桌间的举手之劳，更是不想让她借着“看不清课本”的由头，在他耳边絮絮叨叨个不停。
而景梨，果然没过两分钟，就侧过头，狐狸眼弯成一道狡黠的弧度，嘴角挂着惯有的笑，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撒娇似的拽劲：“陆星沉，等会儿下课，借你笔记看看呗？你们老师讲得也太快了，我都没记全。”
她的语气轻快，笑得坦荡，锋芒里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亲昵，一如当年那个敢拽着他的衣袖撒娇耍赖的少女。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份主动搭话，从来都不是单纯的借笔记——她只是想多跟他说一句话，多靠近他一点，多看看这个她思念了一整年的少年。
她以为，他的冷漠是恨，是怨，是不肯原谅她的不辞而别，却从没想过，这份冷漠的背后，藏着和她一样，沉甸甸的欢喜与执念。
陆星沉的笔尖微微一顿，墨点落在笔记本的空白处，晕开一小团深色。他没有转头，声音依旧淡淡的，听不出情绪，却不是全然的拒绝：“下课自己拿。”
“好嘞！”景梨笑得更欢了，狐狸眼亮得惊人，指尖轻轻点了点他的笔记本，“就知道你最好了！”
这句话，说得太过自然，太过亲昵，像一根细针，轻轻戳了一下陆星沉的心尖。他的喉结极慢地滚了一下，耳根悄悄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泛红，却依旧绷着一张冷脸，假装专注地看着黑板，连一个眼神都不肯分给她。
他以为，她的热情是坦荡，是无所谓，是把当年的情意都抛在了脑后，是回来单纯偿还亏欠的。他恨她的不辞而别，恨她的随心所欲，可更恨自己，哪怕过了一年，哪怕满心恨意，还是会因为她的一句夸奖，就乱了心神。
两人并肩坐着，一个认真听讲，一个偶尔低头记笔记，偶尔侧头看他一眼，没有激烈的争执，没有卑微的讨好，只有一份平和的相伴，可这份平和之下，是两份互不知晓的暗恋，是两份小心翼翼的试探，是两份藏了一整年的心事。
而他们身边的另一对同桌，早已闹得不可开交，成了课间最热闹的风景线。
下课铃一响，数学老师刚走出教室，周铭生就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身子往椅背上一靠，故意把胳膊肘往季暖那边挪了挪，直接撞在了她的课本上。
“喂，冰山脸，下课了，别对着课本发呆了。”周铭生的语气欠揍，眼神里满是戏谑，“要不要跟我一起去小卖部？我请你喝汽水——当然，你得跟我说一句‘周铭生你最好了’。”
“滚。”齐冉冷冷地吐出一个字，伸手把他的胳膊肘推回去，眉头紧蹙，语气里满是嫌弃，“我就算渴死，也不会跟你去小卖部，更不会说那种恶心的话。还有，别把你的胳膊肘往我这边放，脏。”
“哎？你怎么这么绝情？”周铭生夸张地哀嚎一声，伸手捂住胸口，一声，伸手捂住胸口，一脸的“受了重伤”，“我可是好心请你喝汽水，你不领情就算了，还骂我脏？季暖，你这人也太过分了吧！”
“是你先招惹我的。”季暖懒得跟他纠缠，伸手拿起水杯，起身就要去茶水间打水，“别跟着我，不然我对你不客气。”
“我偏要跟着你！”周铭生立刻起身，快步跟在她身后，像个甩不掉的小尾巴，嘴里还絮絮叨叨地念叨着，“你去打水，我也去打水，茶水间又不是你家开的！再说了，你一个人去多危险，我给你当保镖，不收你钱，多好啊！”
“谁要你当保镖，你不添乱就好。”季暖的脚步加快，语气里满是无奈，却没有真的动手赶他走。
两人一前一后，吵吵嚷嚷地走出教室，周铭生嘴里不停歇地吐槽，句句欠揍，却没有一句真的恶意；季暖句句反驳，语气冰冷，却时不时偷偷回头看他一眼，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路过走廊的同学，看到这一幕，都忍不住偷偷发笑——这对冤家，真是走到哪里吵到哪里，明明看着互不相容，却偏偏透着一股莫名的亲昵。
教室里，剩下的同学要么扎堆聊天，要么趴在桌上补觉，唯有景梨和陆星沉，依旧坐在最后一排。
景梨拿起陆星沉的笔记本，小心翼翼地翻看着，他的字迹工整凌厉，每一个知识点都记得清清楚楚，甚至还有一些额外补充的解题思路，都是她当年最不擅长的题型。
“陆星沉，你居然还记得我最不擅长这种题型，还特意补充了思路？”景梨侧过头，笑得眉眼弯弯，语气里满是惊喜，狐狸眼的锋芒里，多了几分柔软。
陆星沉的身子一僵，下意识地反驳，语气有些生硬，带着几分嘴硬的别扭：“巧合，我只是随手写的。”
他撒谎了。
他不是随手写的。
这一年来，他每次做题，都会下意识地补充那些她不擅长的题型，都会下意识地想起，当年她拽着他的衣袖，一脸委屈地说“陆星沉，这个题我不会做，你教教我好不好”的模样。
他只是，习惯性地，为她做好了一切。
可他不敢说，也不能说。
他怕自己的温柔，会被她当成理所当然；他怕自己的心意，会被她嗤之以鼻；他怕自己卸下所有的冷漠，最后换来的，还是她的再一次不辞而别。
“巧合啊。”景梨的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却很快被笑容掩盖，“那也太巧了吧，刚好都是我不会的。谢谢你啊，陆星沉。”
她的笑容依旧坦荡，依旧明媚，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份失落，是因为她以为，这份细心，是专属她的，原来只是一场巧合。
她轻轻合上笔记本，递还给她，指尖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指尖，两人同时一僵，飞快地收回了手。
指尖相触的瞬间，一丝温热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至心底，搅得两人的心湖都翻涌起来。
景梨的耳根泛红，假装低头整理自己的课本，嘴角却依旧挂着笑，只是那份笑容里，多了几分小心翼翼的羞涩。
陆星沉的冷脸，终于有了一丝裂痕，他转过头，目光落在她泛红的耳根上，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温柔，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欢喜。可这份温柔，只持续了一秒，就被他硬生生压了下去，重新换上那张冷漠的脸。
就在这时，周铭生和季暖吵吵嚷嚷地回来了。
“你看，我都说了，这个橘子味的汽水最好喝，你还不相信！”周铭生手里拿着两瓶汽水，一脸的得意，强行把一瓶橘子味的塞进季暖手里，“快尝尝，不好喝我把它喝了！”
“我不喝。”季暖伸手就要推开，却被周铭生死死按住手腕。
“必须喝！”周铭生的语气坚定，眼神里满是执拗，“我请你喝的，你不喝就是不给我面子！”
“你简直不可理喻！”齐冉气得眉头紧蹙，却还是拗不过他，只能拧开瓶盖，轻轻喝了一口。
“怎么样？是不是很好喝？”周铭生一脸期待地看着她，眼神里的戏谑消失不见，只剩下一丝真诚的欢喜。
季暖的脸颊，悄悄泛起一丝泛红，语气依旧淡淡的，却没有了方才的嫌弃：“还行。”
“什么叫还行？明明就很好喝！”周铭生不依不饶，絮絮叨叨地说着，却笑得眉眼弯弯。
两人吵吵嚷嚷地坐回座位，一瓶汽水，一场争执，一句敷衍的夸奖，都藏着不期而遇的欢喜，藏着口是心非的在意。
景梨看着他们打闹的模样，狐狸眼微微弯起，嘴角的笑意更深了，语气轻快地对着身边的陆星沉说道：“你看他们俩，真是越吵越亲密，说不定以后真的能走到一起呢。”
陆星沉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扫过那两个互怼不休的身影，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暖意。他转过头，看向身边笑得坦荡的少女，她的狐狸眼亮得惊人，笑容明媚，锋芒毕露，却又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柔软。
他沉默了几秒，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淡淡的，却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认真：“或许吧。”
他没有说的是，他更羡慕他们的坦荡，羡慕他们的肆无忌惮，羡慕他们可以光明正大地互怼，光明正大地靠近。
而他和她，只能隔着一份互不知晓的暗恋，隔着一份刻骨铭心的亏欠，隔着一份小心翼翼的试探，在这份平和的相伴里，默默藏着自己的心事。
上课铃再次响起，喧闹的教室渐渐安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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