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理喻！”“彼此彼此”

上午的课程一晃就过，最后一节自习课的铃声落下时，窗外的香樟叶已经被午后的阳光晒得愈发翠绿，风一吹，细碎的光斑就在最后一排的课桌上轻轻晃动。

景梨单手撑着下巴，眼睛半眯着，一边漫不经心地转着笔，一边侧头打量着陆星沉。他依旧是那副清冷模样，指尖握着笔，专注地演算着一道数学难题，黑色的碎发垂在额前，遮住了眉眼间的情绪，唯有下颌线绷得笔直，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疏离。

她看了许久，忍不住又开口搭话，语气依旧轻快，带着几分拽劲，笑意挂在嘴角从未散去：“陆星沉，中午去食堂吃糖醋排骨好不好？我听季暖说，去晚了就没了。”

这已经是她这节课第三次主动跟他说话了。

她从来都不是畏畏缩缩的性子，哪怕猜到他心里或许有恨，哪怕不确定他是不是愿意搭理自己，也依旧敢肆无忌惮地靠近，敢光明正大地找话题——这份锋芒，这份坦荡，是刻在骨子里的，也是她藏在思念里的，唯一的勇气。

她以为，自己的频频搭话，只是单纯的想多陪陪他，只是想一点点化解他的恨意，却从没想过，这份主动，在陆星沉眼里，不过是偿还亏欠的敷衍，是无关紧要的客套。

陆星沉的笔尖终于停下，演算步骤刚好落在最后一行，字迹凌厉工整。他缓缓抬眼，那双深不见底的寒眸直直地看向她，没有欢喜，没有厌烦，只有一片淡淡的平静，声音依旧是那副清冷调子：“随便。”

一个“随便”，说得轻飘飘的，却让景梨的心跳悄悄漏了一拍。

她笑得更欢了，眼睛亮得像是盛了星光，连忙直起身，伸手拽了拽他的校服袖口，动作带着几分下意识的亲昵：“太好了！那我们快点收拾东西，别去晚了抢不到排骨！”

指尖触碰到他袖口的瞬间，两人都微微一顿。

景梨下意识地想收回手，脸颊悄悄泛起一丝泛红，却又强行稳住心神——她不能退，她好不容易才回到他身边，不能因为这一点点的拘谨，就错过了靠近他的机会。

而陆星沉，喉结极慢地滚了一下，指尖握着笔的力道悄然加重，耳根又泛起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泛红。他下意识地想躲开，想挥开她的手，想对着她冷声道一句“别碰我”，可话到嘴边，却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恨她的触碰太过亲昵，恨她的态度太过坦荡，恨自己哪怕过了一年，还是会因为她这一点点的靠近，就乱了所有的章法。他以为，她的触碰是随心所欲，是无所顾忌，却从没想过，这份看似随意的拉扯，是她藏了一整年的，小心翼翼的思念。

“松手。”他薄唇微抿，声音依旧淡淡的，却少了几分往日的冰冷，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别扭。

“哦，好。”景梨连忙松开手，假装低头收拾自己的帆布包，嘴角的笑意却依旧藏不住，只是那份笑意里，多了几分小小的欢喜——他没有凶她，没有强行甩开她，这就够了。

两人的小动作，全都落在了旁边的一对冤家同桌眼里。

周铭生早就停下了手里的笔，趴在桌子上，一边偷偷瞥着他们，一边用胳膊肘轻轻撞了撞身边的季暖，声音压得极低，语气里满是戏谑：“喂，冰山脸，你看他俩，明明都不对劲，偏偏一个装冷漠，一个装坦荡，看得我都急了。”

季暖正在整理课本，闻言眉头紧蹙，冷冷地瞥了他一眼，语气里满是嫌弃：“关你什么事？少多管闲事。”

嘴上这么说，她的余光却悄悄扫过景梨和陆星沉，眼底掠过一丝了然。

她是最了解景梨的，景梨的坦荡的锋芒，从来都只是伪装，她的频频搭话，她的主动靠近，她的笑意盈盈，全都是藏在思念里的执念。而那个清冷冷漠的陆星沉，眼底的慌乱和别扭，从来都不是恨，是在意，是不肯言说的欢喜。

只是这两个人，都太傻，都太固执，都以为自己是这场暗恋里，唯一的奔赴者。

“怎么不关我的事？”周铭生不依不饶，身子又往季暖那边凑了凑，语气愈发欠揍，“陆哥是我最好的兄弟，景梨是你最好的朋友，他俩要是能成，我们不就是‘双重亲家’了？到时候，你就得乖乖跟我好好相处。”

“你做梦。”季暖冷冷地吐出三个字，伸手一把推开他的脑袋，“再凑过来，我就把你的课本扔出去。”

“别啊！”周铭生夸张地哀嚎一声，连忙坐直身子，却还是不死心，絮絮叨叨地念叨着，“我可是为了他们好！再说了，我又没惹你，你怎么老是对我这么凶？我告诉你季暖，你这种脾气，也就我能忍你！”

“谁要你忍？”

“我偏要忍！”

“不可理喻。”

“彼此彼此！”

两人又开始吵吵嚷嚷地互怼起来，声音压得极低，句句带刺，却又没有一句真的恶意，反而透着一股口是心非的亲昵。他们的喧闹，像是一道温柔的屏障，遮住了旁边那对旧人的小心翼翼，遮住了两份互不知晓的心事。

景梨收拾好帆布包，抬头就看到陆星沉已经站在了教室门口，背着黑色的双肩包，身形挺拔，周身的清冷气场依旧未散，却下意识地停下了脚步，目光落在她的身上，像是在等她。

她的心跳瞬间又快了几分，连忙快步追了上去，精致的眉眼弯起，笑意盈盈：“陆星沉，你是不是在等我？”

陆星沉的身子微微一僵，连忙转过头，假装看向走廊尽头，声音淡淡的，带着几分嘴硬的别扭：“没有，只是刚好收拾完。”

“哦～”景梨拖长了语调，笑得愈发狡黠，却没有戳破他的谎言，“那真是太巧了，刚好我们可以一起去食堂。”

两人并肩走在走廊上，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他们身上，拉出两道长长的身影。没有太多的话语，没有激烈的拉扯，只有一份平和的相伴，可这份平和之下，是两份藏了一整年的心事，是两份互不知晓的暗恋，是两份小心翼翼的试探。

陆星沉走得很慢，刻意放慢了自己的脚步，刚好贴合她的步伐。他不敢转头看她，不敢让她看到自己眼底的欢喜和慌乱，只能假装专注地看着前方，却下意识地将她护在走廊的内侧——那是当年，他就养成的习惯，无论走到哪里，都要把她护在最安全的地方。

他以为，这份下意识的保护，只是当年的习惯使然，只是不想让她在这个陌生的校园里受委屈，却从来都不肯承认，这份习惯，早已深入骨髓，这份保护，早已源于满心的欢喜和执念。

而景梨，走在他的身边，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雪松味，那是她思念了一整年的味道。她偶尔侧头看他一眼，偶尔低头踢着脚下的光斑，嘴角的笑意从未散去，锋芒里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柔软。

她以为，他的放慢脚步，他的默默相伴，只是同桌间的举手之劳，只是不想太过绝情，却从来都没想过，这份陪伴，是他藏了一整年的，小心翼翼的奔赴。

走廊的尽头，周铭生和季暖依旧吵吵嚷嚷地跟在后面。

“你走快点！再慢一点，糖醋排骨就真的没了！”周铭生一边催促着，一边伸手轻轻拽了拽季暖的衣袖。

“急什么？又不是吃不上饭。”季暖的语气依旧淡淡的，脚步却下意识地加快了几分，没有甩开他的手。

阳光正好，香樟飘香。

两对少年少女，一前一后，走着同一条通往食堂的路。

一对冤家，互怼不休，欢喜藏于眉眼，坦荡又热烈；

一对旧人，沉默相伴，心事藏于心底，小心翼翼又满心执念。

食堂的方向，已经飘来了淡淡的饭菜香，糖醋排骨的酸甜味，顺着风，一点点蔓延过来。

景梨看着前方的食堂，又侧头看了一眼身边的陆星沉，眉眼弯起，笑意盈盈地说道：“陆星沉，我好想尝尝，这所学校的糖醋排骨，是不是和当年我们一起吃的，一个味道。”

陆星沉的喉结极慢地滚了一下，指尖悄悄攥紧了双肩包的肩带。

他转过头，看向她笑得坦荡的眉眼，那双深不见底的寒眸里，掠过一丝极淡的温柔，一丝极深的思念。

他沉默了几秒，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淡淡的，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认真：

“或许。”

他没有说的是，不是排骨的味道一样，是因为，身边的人，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