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堂的喧嚣的热气裹着饭菜的香气扑面而来,密密麻麻的人群挤在各个窗口前,叽叽喳喳的说话声、餐盘碰撞的清脆声、打饭阿姨的吆喝声,交织成少年时代最鲜活的烟火气。糖醋排骨的酸甜味挣脱了其他饭菜的醇厚,直直地钻鼻腔,景梨一眼就锁定了最西侧那个排起长队的窗口,脚步下意识地加快了几分。
“你看你看,我就说要快点吧!”她侧头对着身边的陆星沉扬了扬下巴,狐狸眼弯得像月牙,笑意里藏着几分小得意,“还好我们来得不算晚,还有机会抢最后几块!”
陆星沉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窗口前的队伍弯了个小弯,他微微颔首,声音依旧是那副淡淡的调子,却比方才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纵容:“站在这里等,我去排。”
这话一出,景梨愣了一瞬,眼里的笑意骤然亮了几分。
她原本以为,他只会陪着她默默排队,甚至会不耐烦她这般执着于一份排骨,却从没想过,他会主动提出替她去等。那份突如其来的迁就,像一缕午后的暖阳,轻轻落在她的心尖上,驱散了些许因“还债”的揣测而泛起的微凉。
“真的吗?”她连忙追问,语气里带着几分下意识的欢喜,指尖都悄悄蜷了蜷,“那太好了!我就在这边找位置,等你过来!”
“嗯。”陆星沉只应了一个字,目光扫过她眼底的光亮,喉结轻轻滚了一下,转身就汇入了排队的人群。他身形挺拔,穿着和众人一样的浅蓝色校服,却依旧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清冷,排队的同学下意识地往两边挪了挪,给他留出了一小片空隙。
他站在队伍里,没有低头刷手机,也没有四处张望,只是静静伫立着,目光却越过攒动的人头,精准地落在了不远处的景梨身上。
她正踮着脚尖,在密密麻麻的餐桌间穿梭,眼睛时不时扫过各个空位,嘴角依旧挂着浅浅的笑,哪怕只是一个简单的找位置的动作,也透着一股锋芒毕露的鲜活。偶尔有路过的男生偷偷瞥她,她都浑然不觉,眼里只有那些空着的餐桌,还有……等着他打回去的糖醋排骨。
陆星沉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温柔,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占有欲。
他恨她的随心所欲,恨她的坦荡无拘,恨她把这份重逢当成一场亏欠的偿还,可更恨自己,哪怕满心芥蒂,还是会因为她的一句欢喜,就心甘情愿地为她排队;还是会因为别人的一瞥,就心生不悦。他以为,这份主动,只是同桌间的举手之劳,只是不想让她在这个陌生的校园里显得狼狈,却从来都不肯承认,这份心甘情愿,从来都源于藏了一整年的,小心翼翼的欢喜。
而景梨,找了半天,终于在食堂的角落找到了一张四人桌。她连忙放下帆布包,占住了靠窗的两个位置——一个是她的,一个是陆星沉的。做完这一切,她就单手撑着下巴,目光直直地落在排队的那个清冷身影上,嘴角的笑意从未散去。
她看着他挺拔的身形,看着他微微绷紧的下颌线,看着他哪怕身处喧嚣,也依旧一身清冷的模样,心脏一点点变得柔软。她以为,他的主动排队,只是不想太过绝情,只是碍于同桌的情面,却从来都没想过,这份看似敷衍的迁就,是他藏在恨意背后,最笨拙的温柔。
“真是笨死了,找个位置都要找这么久。”
一道欠揍的声音突然在身边响起,景梨回头一看,就看到周铭生手里拎着两瓶汽水,拽着季暖的手腕,吵吵嚷嚷地走了过来。季暖的眉头紧紧蹙着,语气里满是嫌弃,却没有强行甩开他的手,脸颊上还带着一丝淡淡的泛红。
“这里有人了。”景梨抬眼,笑得眉眼弯弯,语气轻快,“我给陆星沉留了位置,你们要是不介意,就坐对面。”
“不介意不介意!”周铭生连忙摆手,不等季暖说话,就拉着她坐在了对面的空位上,把一瓶橘子味的汽水塞进季暖手里,又把另一瓶放在桌上,对着景梨挤眉弄眼,“我就知道,你肯定会给我们留位置的!毕竟,我可是陆哥最好的兄弟,你是季暖最好的朋友,咱们就是一家人!”
“谁跟你是一家人。”季暖冷冷地吐出一句话,拧开汽水瓶盖,轻轻喝了一口,眼底却掠过一丝了然,看向景梨的目光,多了几分温柔,“陆星沉去打饭了?”
“嗯,他去给我抢糖醋排骨了。”景梨点点头,笑得愈发狡黠,“他居然主动提出替我排队,你说,他是不是慢慢不恨我了?”
季暖闻言,沉默了几秒,缓缓开口:“他从来都没有真的恨你。”
只是这句话,说得极轻,被食堂的喧嚣淹没,景梨压根没有听清,只是疑惑地眨了眨眼:“你说什么?”
“没什么。”季暖摇摇头,没有再多说。她不想戳破,不想让景梨那份小心翼翼的思念变得卑微,也不想让那个清冷少年的倔强,变得无所遁形。她知道,有些心意,终究要自己慢慢察觉,有些羁绊,终究要自己慢慢解开。
“哎?季暖,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周铭生却敏锐地抓住了她的话音,凑过去,语气里满是戏谑,“你是不是知道什么?快跟我说说,陆哥是不是早就对景梨余情未了?”
“闭嘴。”季暖伸手一把推开他的脑袋,眉头蹙得更紧,“再多管闲事,我就把你这瓶汽水扔了。”
“别啊!”周铭生夸张地哀嚎一声,连忙坐直身子,却还是不死心,絮絮叨叨地念叨着,“我可是为了陆哥好!他憋了一年了,再憋下去,就要憋出病来了!景梨也是,明明满心都是陆哥,偏偏装得坦荡无拘,这两个人,真是太傻了!”
“你才傻。”
“我不傻!我可比他们聪明多了!”
“不可理喻。”
“彼此彼此!”
两人又开始吵吵嚷嚷地互怼起来,餐盘碰撞的声音、汽水冒泡的声音、他们的互怼声,交织在一起,打破了角落的安静,也遮住了景梨眼底的一丝茫然,遮住了远处那个少年的小心翼翼。
没过多久,陆星沉就排到了窗口。
“两份糖醋排骨,再来两份青菜,一碗米饭。”他的声音淡淡的,没有多余的话语,打饭阿姨看着这个清冷又好看的少年,忍不住多给了他两块排骨,笑着说道:“小伙子,长得真精神,多给你两块,不够再过来添。”
“谢谢。”陆星沉微微颔首,接过餐盘,指尖小心翼翼地护着,生怕汤汁洒出来,生怕那份温热,辜负了那个少年少女的满心期待。
他端着餐盘,一步步朝着那个角落的四人桌走去。
阳光透过食堂的窗户,洒在他的身上,洒在餐盘里的糖醋排骨上,泛着淡淡的光泽,酸甜的香气愈发浓郁。他的目光,依旧牢牢地锁在那个眉眼弯弯的少女身上,眼底的清冷,一点点被温柔取代,那份藏了一整年的心事,仿佛都要被这顿热气腾腾的午餐,一点点融化。
景梨看到他走过来,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连忙直起身,笑得眉眼弯弯:“陆星沉,你可算过来了!我都等急了!”
陆星沉走到她身边坐下,把餐盘轻轻推到她面前——餐盘里,两块糖醋排骨色泽鲜亮,汤汁浓郁,还有两份清爽的青菜,摆放得整整齐齐。“你爱吃的,多吃点。”他的声音淡淡的,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别扭,没有抬头看她,只是低头拿起筷子,扒了一口米饭。
“哇!你居然给我多留了两块!”景梨的眼底满是惊喜,拿起筷子,夹起一块糖醋排骨,轻轻咬了一小口。
酸甜的汤汁在舌尖蔓延开来,肉质鲜嫩,入口即化,和当年他们一起在老宅里吃的,一模一样。
她的眼睛,瞬间就湿润了。
不是因为排骨的味道太过动人,而是因为,这份味道,是她思念了一整年的味道,是他,偷偷记了一整年的味道。
她咬着排骨,嘴角依旧挂着笑,狐狸眼弯得亮晶晶的,只是眼底,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泪光。“陆星沉,”她开口,声音带着几分淡淡的哽咽,却依旧轻快,“真的和当年的味道,一模一样。”
陆星沉的筷子,微微一顿,米饭落在餐盘里,发出轻微的声响。他终于抬起头,看向她的眼底,看到了那丝不易察觉的泪光,看到了她笑容背后的柔软,看到了她藏在锋芒之下的,小心翼翼的思念。
他的喉结,极慢地滚了一下,声音依旧淡淡的,却带着几分从未有过的认真,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沙哑:
“嗯,我记得,你爱吃这个味道。”
这句话,说得轻飘飘的,却像一颗石子,狠狠砸进了景梨的心湖。
她愣住了,手里的筷子下意识地停下,狐狸眼直直地看着他,眼底满是诧异。她以为,他早就忘了,忘了她爱吃的味道,忘了他们当年的点点滴滴,忘了他们一起在香樟树下的约定,可他没有。
他都记得。
而陆星沉,说完这句话,就连忙低下头,假装专注地扒着米饭,耳根悄悄泛起一丝泛红,连指尖都攥紧了筷子。他以为,这句话,说得太过直白,太过露骨,一定会被她察觉异样,一定会被她看穿心底的心事,可他没想到,景梨只是愣了一瞬,就笑得更欢了。
“就知道你没忘!”她的语气里满是欢喜,又夹起一块排骨,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太好了,以后我每天都要吃食堂的糖醋排骨,都要你陪我一起吃!”
“好。”
陆星沉只应了一个字,声音轻得几乎被食堂的喧嚣淹没,却带着一份心甘情愿的应允,一份藏了一整年的奔赴。
对面的周铭生和季暖,看着这对旧人的模样,都下意识地停下了互怼。
周铭生趴在桌子上,看着陆星沉泛红的耳根,又看着景梨眼底的欢喜,嘴角勾起一抹欠揍的笑容,用胳膊肘轻轻撞了撞季暖,声音压得极低:“你看,我就说吧,一顿排骨,就能撬开他们俩的嘴。”
季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对面的两人,眼底掠过一丝温柔。
她知道,这顿热气腾腾的午餐,不仅仅是一份糖醋排骨的奔赴,更是两份互不知晓的暗恋的升温,更是两份藏了一整年的心事的试探。
阳光正好,饭菜飘香。
四人桌前,餐盘相抵,暖意丛生。
景梨不知道,陆星沉的记得,不是习惯,是欢喜;他的迁就,不是敷衍,是执念;
陆星沉不知道,景梨的欢喜,不是客套,是思念;她的奔赴,不是还债,是深情。
他们都以为,自己是这场暗恋里,唯一的执着者;
他们都以为,这份藏在舌尖的暖意,只是一场偶然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