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记得

食堂的喧嚣渐渐褪去，三三两两的同学拎着餐盘起身离开，餐盘碰撞的脆响慢慢淡成背景音，只剩下窗外的香樟叶被午后的风拂过，落下簌簌的轻响，裹着淡淡的酸甜余味，缠在四人桌的周遭。

景梨放下筷子，指尖轻轻叩了叩餐盘边缘，动作慵懒又张扬。眼半眯着，褪去了吃饱后的满足，重拾那份清冷，却又漫不经心地抛出一句，语气带着几分拽拽的调侃：“还行，这排骨勉强配得上我等这么久。”

她没像刚才那样咋咋呼呼说撑得走不动，也没直白喊着要他当专属打饭搭子，可那句“勉强配得上”，藏着的却是满心的欢喜与贪恋。这份张扬从来都不是没分寸的热闹，是刻在骨子里的傲气，是哪怕满心思念，也绝不会低头讨好的倔强——她想留在他身边，却只会用这种高冷又别扭的方式，一点点靠近，而非卑微乞求。

她伸手拎起自己的帆布包，目光扫过陆星沉放在桌边的双肩包，没问一句，径直拎了过来，肩带搭在臂弯处，动作利落又张扬：“谢了，帮我打排骨，这个我帮你拎，算是等价交换。”

语气是公事公办的拽，指尖却下意识地放轻了力道，生怕晃到他包里的东西。她以为，自己这份刻意的“等价交换”，能遮住心底的贪心，能让他觉得，她只是来还债，只是碍于他的迁就，而非心甘情愿的依赖。

陆星沉闻言，指尖攥着筷子的力道悄然放缓，耳根那抹未散的泛红又深了几分。他依旧低着头，假装擦拭餐盘边缘的汤汁，声音淡淡的，听不出太多情绪，却没有一丝一毫的拒绝：“都行。”

一个“都行”，比清晨的“随便”多了几分迁就，比方才的“好”多了几分纵容。

他以为，自己的应允，只是一时心软，只是不想打破这份难得的平和，只是碍于这段剪不断理还乱的过往。可他心底清楚，这份“都行”，是他藏了一整年的妥协——哪怕她始终高冷张扬，哪怕她从未看穿他的心意，他也甘愿，做她口中“等价交换”的对象，做她身边，最沉默的奔赴者。

“知道你没意见。”景梨挑眉，狐狸眼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那是她为数不多的、不掺傲气的笑意，转瞬即逝，又变回那副高冷模样，“走了，下午英语课，迟到要被老巫婆罚抄，我可不想陪着你受罚。”

她的脚步不快不慢，张扬却不莽撞，臂弯里搭着两个包，身形挺拔，哪怕穿着和众人一样的浅蓝色校服，也依旧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拽劲，是哪怕跌落尘埃，也绝不会折腰的锋芒。

对面的周铭生和季暖，早已收拾好了东西，看着这对旧人下意识的迁就与温柔，互相对视了一眼，眼底都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

“你看他俩，真是笨得无可救药。”周铭生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戏谑，却少了几分往日的欠揍，多了几分真心的期许，“陆哥憋了一年，景梨装了一年，一个装冷漠，一个装高冷，看得我都急了。”

季暖轻轻拧上汽水瓶盖，将瓶子放进随身的袋子里，语气依旧淡淡的，却没有了往日的嫌弃，多了几分温柔的笃定：“不用你帮，他们自己，总会慢慢察觉的。”

有些心意，从来都不需要刻意戳破。那些下意识的靠近，那些心甘情愿的迁就，那些藏在话语里的温柔，那些落在眼底的欢喜，都是最动人的告白。她知道，景梨的高冷与张扬，从来都只是伪装的铠甲；陆星沉的冷漠与疏离，从来都只是倔强的盾牌。

这层铠甲，这面盾牌，终有一天，会被彼此的真心，一点点融化。

“也是哦。”周铭生挠了挠头，不再絮叨，伸手又想去拽季暖的手腕，却在触碰到她衣袖的瞬间，下意识地放缓了力道，“走啦冰山脸，再不走，真的要迟到了，我可不想被英语老师罚抄课文！”

“别碰我。”季暖冷冷地吐出一句话，脚步却下意识地跟上了他的节奏，没有甩开他的手，脸颊上那抹淡淡的泛红，依旧未散。

两人依旧吵吵嚷嚷地走在前面，周铭生絮絮叨叨地抱怨着英语老师的严厉，季暖句句反驳，却句句都藏着口是心非的在意。他们的喧闹，依旧是那道温柔的屏障，遮住了身后那对旧人的小心翼翼，遮住了两份互不知晓的暗恋，遮住了那些藏在岁月里的，未说破的心事。

景梨和陆星沉，并肩走在后面，脚步缓慢，没有太多的话语，却没有一丝一毫的尴尬。

午后的阳光，透过食堂门口的梧桐树叶，洒在他们身上，拉出两道交叠的身影，暖意融融。空气中，依旧残留着糖醋排骨的酸甜味，还有他身上淡淡的雪松味，交织在一起，成了景梨这辈子，最贪恋的味道。

“陆星沉，”景梨忽然开口，语气放缓了几分，没有了往日的拽劲，却也绝非温柔，只是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怀念，“还记得当年你第一次给我做糖醋排骨吗？糖放得能齁死人，我扔了，你还跟我闹脾气，说我不识好歹。”

她的话语，轻轻勾起了尘封的过往，那些温柔的瞬间，那些肆意的欢喜，那些年少的执拗，一点点浮现在眼前。她说话的语气很冷，甚至带着几分毒舌的调侃，可眼底藏着的，却是几分小心翼翼的怀念——她以为，他早就忘了这些细碎的小事，忘了那些年少的相伴，可她还是忍不住，想跟他提起，想一点点，唤醒他们之间，那些被时光尘封的暖意。

她从不会直白说“我想你”，不会说“我还记得”，只会用这种高冷又搞笑的调侃，掩饰心底的深情。

陆星沉的脚步，骤然停下。

喉结极慢地滚了一下，那些被他藏了一整年的，细碎的回忆，瞬间冲破了心底的防线。他当然记得，记得自己第一次学做排骨的手忙脚乱，记得她扔排骨时的决绝张扬，记得她后来深夜偷偷溜进厨房，吃掉剩下排骨的模样，记得那些，他从未敢轻易回想的，温柔的时光。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身边的少女。她的狐狸眼微微垂着，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绪，没有锋芒，没有张扬，只有一份不易察觉的柔软，一份年少无忧的欢喜。

那双眼睛，清澈又明亮，像当年，照亮他整个青春的星光。

陆星沉的眼底，清冷彻底褪去，只剩下浓浓的温柔，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他沉默了几秒，缓缓开口，声音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认真：“记得。”

记得，你扔排骨时的张扬；

记得，你偷偷吃排骨的模样；

记得，你所有的喜好，所有的执拗；

记得，我对你的心意，从来都没有变过。

只是这后半句话，他终究没有说出口。

他怕，一旦说出口，这份难得的平和，就会彻底破碎。

他怕，一旦说出口，她就会转身离开，再一次不辞而别。

他怕，一旦说出口，这份小心翼翼的暗恋，就会变成一场，毫无退路的狼狈。

景梨听到他的回答，狐狸眼轻轻一抬，眼底掠过一丝诧异，随即又变回那副拽拽的模样，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搞笑：“没想到你记性这么好，我还以为，你早就忘了那些破事，一门心思恨我呢。”

她的笑容很淡，带着几分自嘲，几分别扭，却比任何时候都要真实。她以为，他只会记得那些糟糕的过往，记得她的不辞而别，记得她的亏欠，却从来都没想过，他居然还记得，这些细碎的，温柔的小事。

“走了。”她没再多说，转身迈开脚步，臂弯里的双肩包攥得更紧了几分，脚步下意识地放慢了几分，“再站着，真的要被老巫婆罚抄了，我可不想因为你，毁了我高冷的形象。”

她的背影，鲜活又耀眼，带着几分肆意的张扬，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思念。

陆星沉看着她的背影，缓缓迈开脚步，默默跟在她的身后。

阳光正好，暖意融融，香樟飘香，余味绵长。

两对少年少女，一前一后，走着同一条通往教学楼的路。

一对冤家，互怼不休，坦荡又热烈。

一对旧人，沉默相伴，心事藏于心底，笨拙又温柔，那份互不知晓的暗恋，一点点冲破冷漠的围墙，慢慢升温。

英语课的铃声，渐渐从教学楼的方向传来，清脆又绵长。

景梨回头，对着陆星沉抛去一个拽拽的眼神，语气带着几分调侃，几分不易察觉的催促：“陆星沉，快点！磨磨蹭蹭的，跟个小姑娘似的。”

“好。”

陆星沉轻轻应了一声，脚步下意识地加快，一点点追上她的步伐。

他看着她鲜活的眉眼，看着她嘴角那抹淡淡的笑意，心底默默念着：

景梨，

我等了你一年，

念了你一年，

这份藏在恨意里的欢喜，

这份藏在沉默里的执念，

我等你来，

一点点，

揭开它的面纱。

而景梨，看着身边渐渐靠近的清冷身影，狐狸眼里的笑意，依旧淡得几乎看不见。

她心底默默念着：

陆星沉，

我回来了，

带着思念，

带着欢喜，

这份藏在高冷里的暗恋，

这份藏在亏欠里的深情，

我等你来，

一点点，

读懂它的心意。

这一段未完待续的重逢，这两份互不知晓的暗恋，终将在这座满是香樟叶的校园里，在往后的朝夕相伴里，一点点，奔赴一场，迟来已久的双向奔赴的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