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课间操散场的哨声刚落,教学楼前的梧桐道就成了人的海洋。初三的男生勾着肩,校服外套半挂在胳膊上,踩着满地焦黄的落叶往操场去,叶子被碾得咔嚓响;初一的小女生手拉手,叽叽喳喳地往教学楼窜,马尾辫在身后甩得老高。风卷着秋阳的暖,吹得梧桐叶簌簌往下落,像下了一场碎金雨,落在学生的发顶、肩膀,没人抬手拂开,都浸在散场后的喧闹里。
陆星沉靠在西侧的篮球架下,指尖夹着瓶没开盖的矿泉水。刚打完半场球,额前的碎发被汗濡湿,贴在光洁的额头上,校服外套松垮垮地搭在小臂上,他微微偏着头,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精准地落在梧桐道另一头的景梨身上。
他自己都没察觉,目光落在她身上时,指尖的矿泉水瓶转得慢了些。口袋里的小盒子硬邦邦硌着掌心,是昨天刚取回来的,冰晶蓝的王冠躺在丝绒衬里上,底座内侧刻着的两个小字被磨得光滑,是他练了无数遍才刻好的。明天是景梨的生日,他等这一天等了三个月,就盼着课间操结束,找个没人的角落,把这顶王冠塞到她手里。
景梨抱着厚厚一摞作业本,被沈逾白拦在一棵最粗的梧桐树下。她的校服洗得有些发白,袖口卷了两层,露出纤细的手腕,手指死死攥着作业本的边缘,指节泛着青白。她的头微微低着,小巧的下巴绷得紧紧的,脚步往左边挪了挪,沈逾白就跟着移一步,往右边躲,他又堵上来,像块甩不掉的影子。
沈逾白站在她对面,白衬衫的领口扣得整整齐齐,手里捏着本物理竞赛题,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可那笑落在景梨眼里,比课堂上的物理公式还让人难受。她的成绩向来在及格线徘徊,物理更是死穴,沈逾白这个年级第一,找她讲题?骗鬼呢。他就是故意堵着她,至于为什么,她想不明白,也懒得想,只盼着赶紧把作业本送回办公室,离他远一点。
“我都说了,我不会做那种题。”景梨的声音很轻,被周围的喧闹盖得几乎听不见,她又往旁边挪了挪脚,“我还要送作业,老师等着呢。”
沈逾白却跟着她挪了一步,依旧挡在她面前:“就耽误你两分钟,这道题的思路很有意思。”
风又吹过来,卷着梧桐叶落在景梨的作业本上,她抬手去拂,指尖刚碰到叶子,突然感觉到沈逾白的目光越过她的肩膀,往某个方向扫了一眼。那目光很快,像针一样扎过来,景梨的心猛地一跳,下意识地想回头。
她总觉得,那个方向有一道视线,一直落在她身上。是陆星沉吗?他是不是在篮球架下看着?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沈逾白的声音打断:“你看,这道题的关键就在这里。”
她的注意力被拉了回来,再抬头时,沈逾白突然低下头,身体微微向她倾斜过来。温热的气息喷在她的耳边,带着淡淡的橘子汽水味,景梨的身体瞬间僵住,像被施了定身咒。她下意识地往旁边偏了偏头,想躲开这过于亲密的距离,嘴里急急忙忙地说着:“你离我太近了,我听不懂!”
她不知道,在她偏头的瞬间,沈逾白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极淡的、带着挑衅的笑。更不知道,此刻篮球架下,陆星沉的呼吸骤然停了。
陆星沉的目光死死地盯着梧桐道的方向。他清楚地看到,沈逾白的目光和自己撞在一起的瞬间,那个白衬衫男生的笑容变了味。然后,沈逾白低下头,身体倾斜,刚好挡住了景梨偏头的动作。
阳光穿过梧桐叶的缝隙,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从陆星沉的角度看过去,沈逾白的侧脸几乎贴在了景梨的脸颊上,他的发丝垂下来,和景梨的头发缠在一起,像一幅被精心构图的亲密画面。像一个吻。
陆星沉捏着矿泉水瓶的手猛地一紧,瓶身发出咯吱的塑料变形声,冰凉的水顺着指缝渗出来,打湿了他的掌心,可他却感觉不到丝毫的冷意。胸口像是被一块巨石压住,闷得他喘不过气,连呼吸都带着疼。
口袋里的王冠盒子,突然变得滚烫,像一块烧红的铁,烫得他手心发疼。他甚至能感觉到,丝绒衬里上的王冠,正硌着他的掌心,每一个棱角都像在刺他。
阿哲蹲在旁边系鞋带,嘴里还在念叨码头赛车的事:“老鬼那车修得差不多了,说下次非跟你掰掰手腕不可……哎,星沉,你看啥呢?”
阿哲顺着陆星沉的目光看过去,只看到两个学生站在梧桐树下说话,挡着路让来往的人纷纷绕行。他啧了一声:“那俩谁啊?这么没眼力见,挡在路中间不怕被人撞着?”
陆星沉没吭声,目光依旧锁在梧桐道的方向。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那幅画面——沈逾白的侧脸,景梨微偏的头,缠在一起的发丝,还有那道像吻一样的光影。
他看着沈逾白抬起头,又朝他的方向看了一眼,嘴角的笑更明显了,带着一种胜利者的姿态。然后,他才慢悠悠地让开了路,对着景梨做了个“请”的手势。
景梨像是松了口气,抱着作业本,头也不回地往办公室的方向跑。她的脚步很快,甚至不敢回头看一眼,白色的校服裙摆被风吹得飘了起来,像一只慌不择路的蝴蝶。
陆星沉的喉结滚了滚,抬脚往前走了两步,又猛地顿住。
送什么?送一顶她可能根本不在意的王冠?送一份他自以为是,却可能打扰了她的心意?
他低头看了看口袋的方向,那里藏着他的喜欢,藏着他的期待。现在看来,这些都成了笑话。原来,她已经有了喜欢的人。原来,那个能让她站在梧桐树下,忍受着亲密距离的人,不是他。
风卷着梧桐叶,在他脚边打了个旋。阳光透过叶缝,落在地上的影子,歪歪扭扭的,像一道解不开的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