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程鑫坐在长椅上吞云吐雾,脚边已经有好几个烟头。
谢和拿过他的烟熄灭,“医院禁止吸烟。”
“软软怎么样了?”
“睡着了。”
“她都告诉你了?”
“嗯。”
谢和轻嗤一声,“你倒是好样儿的,这么快就让她对你敞开心扉了。”
丁程鑫在他旁边坐下。
“不过,这样也好。老是憋在心里也难受。”
喉咙有些痒痒,谢和摸着兜里的烟盒,到底是没再拿出来。
“她妈妈走了之后,她整个人都变了。以前多天真活泼的姑娘,变得死气沉沉的。学不上了,书不读了,天天在酒吧夜场混。她本来该读高三的,就因为这些破事,耽误了一年。我知道,她做这些都是为了获得她爸爸的关注。要我说,他爸也不是个好的,你说那事儿能怪她吗?她那时候多小,遇到那种事也不知道找个心理医生给她看看,还冷暴力。”
丁程鑫揣在兜里的手倏然握紧。
谢和啐了一口,即使过了这么多年,提起来语气依旧愤然,“你是没看见软软当时那个样子,人不人鬼不鬼的,天天用烟酒麻痹自己。可是,她爸爸完全不在意她,就像是完全没生过这个女儿一样。差点把软软逼死。”
丁程鑫胸口窒闷,心脏像被尖刀切开,碎裂成片。
“他爸爸做的唯一一件好事,就是给软软找了个好后妈。有一次,软软在浴缸里吞安眠药,要不是她后妈发现,救助及时”,谢和眼眶微红,“可能世界上就没她这个人了。”
他吸吸鼻子,有些哽咽,“也是她后妈,她才能慢慢走出来,过上正常的生活。”
丁程鑫的五脏六腑像被硫酸腐蚀,被烈火灼烧,疼的他难以自控。
沉默了一会儿,谢和才又开口,“你知道软软为什么要来清河镇吗?”
“不知道。”丁程鑫艰难张嘴,嗓音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清河镇是她妈妈老家,她小时候跟她妈妈在这住过一段时间。”他看向丁程鑫,“你们俩也算是半个老乡了。”
丁程鑫捂住胸口,没有说话。
“软软成绩好,高中去了泰青国际中学。在那儿,她遇到了一个叫刘怡君的女生。她把刘怡君当闺蜜,将自己最痛苦最不堪的一面完全展示给她。结果,别人只是把她当笑话传,她的伤疤在众人面前被刘怡君揭露。恶人自有恶人磨,刘怡君也遭了报应,倒是省了我的事儿。”
谢和呼出一口气,“她来这里的时候,换掉了所有的联系方式,连我跟赵离都不知道。我明白,她是想换个没人认识自己的地方,远离纷扰流言,在这个安静偏僻的地方独自舔舐伤口。”
他站起来拍拍牛仔裤上的烟灰,“她愿意把这些事主动告诉你,说明她很信任你。她缺爱也缺乏安全感,你千万别辜负她。否则”,谢和对着丁程鑫比了比拳头,“我揍得你满地找牙。”
谢和离开了,丁程鑫坐在椅子上未曾挪动半分。
他好像看见了那个女孩。
酒吧夜场里的她红唇艳丽,眉眼勾人,烟视媚行。像一只魅惑人心的妖精,男人们对她俯首称臣,趋之若鹜,心甘情愿献上膝盖骨。
深夜里的她却彷徨无助,孤独寂寞,睁着一双空洞的杏眼,任由眼泪在脸上肆意流淌。她揉乱了长发,发出尖刻却毫无用处的嘶吼,像一只困兽,逃不出自责内疚的牢笼。
可她压根没做错什么。
软软是被一阵吵嚷声弄醒的。
“软软,怎么样了?”旁边传来徐丽丽小心翼翼的声音。
“我没事。”眼睛有些疼痛,她轻轻揉了揉。
“吃不吃苹果,我给你削。”
软软摇头,“外面怎么这么吵啊?”
“嗐”,徐丽丽撇嘴,“我那外婆来了。让我妈放了我舅舅跟表哥呢。”
“你妈同意了?”
“还没呢,但是我看我妈有点动摇了。”
“砰”病房门被大力推开,一个穿着红色棉袄的中年妇女闯了进来,身后跟着一个扎着马尾的少女。
“我还说你个赔钱货得哪哈,搞半天是藏得这儿来老。”中年妇女扯住徐丽丽的头发,将她从板凳上扯了下来。
徐丽丽躲闪不及,直接摔在了地上。
妇女直接骑在她身上,一巴掌扇在她脑袋上,指甲尖利的手掐着她腰腹的软肉,少女死死摁住她扑腾的双腿。
“你个不要脸哩,那是你亲舅舅亲表哥,你都下得去手。你还是不是人。”
徐丽丽尖叫着,痛得流出生理泪水。事情发生的太过突然,软软来不及反应,眼睁睁看着妇女打人。
火气直冲天灵盖,软软掀开被子起来,光着脚一脚踹在妇女的心窝处。
妇女仰面倒下,后脑勺磕在墙壁上,发出惊天地泣鬼神的嚎叫。
少女松开摁住徐丽丽的手转身扶起妇女。
她狠狠瞪着软软,愤恨的眼神中还夹杂着不易察觉的嫉妒。
“表姐,你怎么能这么对待我妈妈呢?”
软软扶起徐丽丽,她的头发凌乱,脸上还有几道渗血的指甲印。
“摔到哪里了?”
“尾椎骨痛,腰也痛。”徐丽丽掀起衣摆,腰腹处果然有几个红印子。
软软扶着她在床上坐下。
少女见没人理她,心中更是愤然。
“表姐,你怎么能……”
软软两步走向她,一巴掌扇在她脸上,“你他吗上辈子是复读机?”
少女被打的发蒙,愣在了原地。
软软又看向妇女,“这是我的病房,滚出去。”
不仅自己被欺负了,女儿也被打了,那妇女立马一屁股坐在地上哭喊起来。
“救命啊,杀人老。”
“没得天理啊,囊个有这种人啊。”
软软被吵得不耐烦,她提起床边的凳子,走向妇女。
妇女不断往后退,直到后背抵上冷冰冰的墙壁。她紧张的吞咽口水,声音发着抖,“你想做啥子,我给你说,我不得怕你。”
病房里的喧闹早就吸引了大批观众。
众人伸长了脖子看好戏,顺带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哐。”板凳砸到妇女旁边的墙壁,滑落下来压住了她的脚。
“啊。”妇女惨叫连连,坐在地板上抱住自己的脚。
“哎哟,天杀哩。”伴随着一声苍老凄厉的叫骂,软软被推的一个趔趄。
她拉着床栏稳住身形。
进来的是一个老妇人,看样子这应该就是徐丽丽的外婆了。
老妇人面相刻薄,满脸沟壑,皮肤粗糙得像老树皮。她双手掐腰,拿出了市井泼妇骂街的姿态。
“你妈个卖钩子哩,一天劈脸不要,敢跟到我这儿东啊当哩,有娘生没得娘养的败家玩意儿,一屋头都是卖屁眼儿哩。”
“妈。”
“外婆。”
王春梅和徐伟挤了进来。
丁程鑫提着保温盒跟在后面。
他拧眉看着软软光着的脚,拉着她在床边坐下。他半蹲着,将软软的脚握在手里。
有些痒,软软缩了缩。
他握得更紧。
“地板凉,怎么不穿鞋就乱跑。”一边说,一边神态自若的为她套上拖鞋。
少女看着这一幕,眼里的嫉妒更甚。
王春梅安抚着老妇人,“妈,这是别个哩病房,我们出去说。”
老妇人一把推开了王春梅,“就得这儿说,让大家都看看我养老个啥子娃儿。”
看热闹的人兴趣更浓,没有什么比这种家长里短的破事儿更吸引人了。
“这位嬢嬢,你尽管说,我们都是明白事理哩。”
“就是,我们这这么多人给你扎起哩,还怕啥子嘛。”一位中年大妈说着,还看了看软软。
王春梅心一紧,面露担忧。这件事要是教这些长舌妇知道了,自己的女儿以后还怎么做人。她拉住老妇人,眼中祈求,“妈,我们回去说,回去商量。”
软软自然明白王春梅的意思,这世间自古以来就对女子多有苛刻。
她拉拉丁程鑫的衣袖。
丁程鑫停下摆弄饭盒的手,弯下腰身,“怎么了?”
软软向着病房门口抬抬下巴,“把他们赶走。”
“嗯。”
丁程鑫应了,他站到门口。
他的五官本就凌厉强势,加上他生的高大健壮,不说话的时候就像尊活阎王。
众人有些被吓住,低下头不敢跟他对视。
丁程鑫利落的关上门,落锁,一气呵成,顺便还捡起墙边的凳子。
他拂了拂凳子上的灰,坐下。
折腾了一会儿,粥不烫了,他递到软软嘴边,“张嘴。”
“没事,我自己来。”
丁程鑫坚持,“张嘴。”
软软只好含住勺子。自从上了幼儿园,就没被喂过饭,一时间还有点新奇。
这边岁月静好,那边吵个不停。
小小的房间里,两拨人泾渭分明,各自做各自的事情,竟诡异的和谐。
王春梅态度坚决,不肯松口。
老妇人哭天抢地,直骂当初就不该把她捡回来。
捡?软软竖起耳朵,悄悄朝那边投去一眼。
丁程鑫单手扳过她的脑袋,“认真吃饭。”
王春梅颤颤巍巍开口,不可置信道,“我是你捡回来哩?”
老妇人见说漏了嘴,也就不再隐瞒。
“老子才不得捡你这种人,还不是建军他老汉儿造哩孽,把你这个灾星捡回来。”
王春梅踉跄两步,徐丽丽赶忙上前扶着她,“妈。”
“好,好,好。”王春梅声音哽咽,连说了三个好字。她抹去泪水,“这个牢王建军非坐不可。”
这话把老妇人激到了,她捂着胸口,险些上不来气,“我养老你这么多年,你就是这个样子报答我哩?”
“你养老我这么多年?我十多岁刚小学毕业就出来打工老。我成绩好,你死活不让我读初中,喊我出去打工。”
说起往事,王春梅的心里依然梗着一根刺。
“这么多年,我给你们拿老好多钱。不说早就还清老,尺八多哩都有老。”
老妇人梗着脖子对上,“那是你该给哩,要不是建军老汉儿把你捡回来,你都不晓得死得哪个卡卡里头老。你个白眼儿狼,居然还要建军跟他儿子坐牢。”
王春梅气得胸膛起伏不定,“他们做老那种事情,不该坐牢?他们差点把丽丽一辈子都毁老。”
“呸”,老妇人啐了一口,“个不伱好的赔钱货,老子那是为老她好。不就是脑壳有点问题,身体又没得问题,再说老”,她上下扫视着徐丽丽,“都不晓得还干不干净。”
徐丽丽上前一步,“那个男人那么好,你怎么不介绍给表妹,她只比我小几个月。”
“啪”的一声轻响。
老妇人打了徐丽丽一巴掌,“大人说话,你个赔钱货插啥子嘴,真哩是有娘生没娘教。”
“丽丽。”王春梅心疼的捧起徐丽丽的脸。
徐丽丽皮肤嫩,很快一边脸就高高肿了起来。
看来老妇人下得力气不小。
徐伟挡在母亲和妹妹跟前,他嘴笨,不会说话,但好在长得壮实。
老妇人瞪着眼,“囊个,你个不肖子孙,还想打我啊,你敢。”
软软使劲捏住了程鑫的手腕,妈的,她怕等会儿控制不住自己,揍这老不死的一顿。
丁程鑫看着自己手腕上的一圈红印,“这么生气?”
“嗯,我等会要是忍不住了,你得拉着我,我怕一个不小心把她弄死了。”
“好。”丁程鑫忍俊不禁。
最后,这场闹剧因为天晚了而暂时中止。
王春梅歉疚的看着软软,“真是对不起,打扰你哩休息老。等你出院老,我给你做点好吃哩。”
“没事,您快找个冰块给丽丽敷脸,破了相就不好了。”
“好好。”
三人离开了。
后来,软软听徐丽丽抱怨,她外婆跟舅妈又来闹了几次,但是她妈很坚定,一定要王建军父子坐牢。
再后来,她们不知道为什么不来了,王春梅狠狠松了一口气。
因为侵犯她的那个男人是个智障,所以无法判刑,但是不知道被谁打了。被人发现的时候,男人躺在垃圾堆里,奄奄一息。
他的家人叫嚣着要报警,但周围的监控都被破坏,成了一桩无头案件。
他们怀疑是徐丽丽做的,但是他们也不敢找她,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吃了这个哑巴亏。
徐丽丽凑近软软,“我听说啊,他的那个都被人给剪了,成了太监了。真是活该。”语气中满是幸灾乐祸。
“你知道是谁做的吗?”
“嗐,肯定是我家陆远啊。他这叫替天行道,不能因为他是精神病人就放过他。我觉得我外婆不再来了,可能都跟陆远有关系。”
软软点头,“他对你很好。”
“那当然”,徐丽丽啃了一口苹果,“要我说啊,那些强.奸犯就该剪了他们的作案工具。他们关个几年就放出来了,可是那些姑娘却一辈子活在阴影中,多少花季少女因为这事儿葬送了生命,诶”,她叹了一口气,“我有陆远,有朋友家人,我是幸运的。”
软软看着窗外的蓝天白云,沉默了许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