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亦阁的日子，确实如天帝所说，是用来修身养性的。
这里没有九极冰川的刺骨寒风，也没有下界的人间烟火，只有一排排静默的古籍，散发着岁月的墨香。夜幽藤每日的任务，便是整理、归纳这些浩如烟海的典籍，顺便调理夜幽藤那被天雷劈过、至今仍未痊愈的灵根。
沉颜卿也在这里。
天帝的“照顾”，在最开始，是他们之间心照不宣的尴尬。沉焰卿重伤初愈，神力大不如前，也需要在书阁中静养，研读天界律法，为日后的回归做准备。
起初，他们几乎是视而不见。偶尔目光相撞，也会迅速移开，仿佛对方是什么洪水猛兽。沉焰卿养他的伤，夜幽藤看她的书，井水不犯河水。
但同在屋檐下，终究是无法完全避开。
打破僵局的，是一本记载上古水系法术的残卷。沉焰卿不知从哪个角落里翻了出来，正看得入神，夜幽藤路过时瞥了一眼，发现书中有几处明显的谬误，是后世抄录时留下的错误。
夜幽藤本不想多事，但想到那些可能误导人的错误，还是没忍住，用手指点了点书页，说：“这里，还有这里，都错了。真正的古法咒语不是这样。”
沉焰卿愣了一下，抬头看夜幽藤，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惊讶。
“你看得懂？”沉焰卿问。
“略懂一二。”夜幽藤没有多做解释，只是淡淡地说，“灵族自有灵族的传承。”
沉焰卿没再说什么，只是把书往夜幽藤这边推了推，示意我夜幽藤继续看下去。
从那以后，他们之间的对话便多了起来。多半是沉焰卿像发现了什么新奇玩意一样，拿着本书过来问夜幽藤看法，而我则会毫不客气地指出其中的问题。沉焰卿出身高贵，见多识广，但偶尔会有些傲慢和想当然；夜幽藤出身草根，根基扎实，但对很多天界常识一知半解。他们像是两个极端，在书亦阁这个安静的环境里，互相碰撞，又互相填补。
至于祁淮煜，他来得不算频繁，但每次来，都会带一些凡间的小玩意，或是一壶他自己酿的果酒。我们三人会坐在书阁后院的那棵老槐树下，听他讲述人间的新鲜事，偶尔，沉颜卿也会凑过来，发表一些听上去很“乌鸦嘴”的评论，惹得夜幽藤和祁淮煜哭笑不得，夜幽藤发现沉焰卿有时候也挺好的，就是嘴太碎了，沉焰卿身上总带着吊郎的不务正业的气派。
就像夜幽藤说的，沉颜卿这个人，其实不坏，就是那张嘴，确实像树枝上的乌鸦，叽叽喳喳，烦人得很。
但奇怪的是，这种“烦人”的日常，却让夜幽藤那颗在凌霄殿上几乎被委屈和不甘冻结的心，渐渐有了一丝丝……
夜幽藤被“打发”到书亦阁，名义上是当值，实则是天帝对她和祁淮煜关系的一种“冷处理”。然而，她到任的第一天，就给这个万年不变的清净地带来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这里也太闷了！”夜幽藤一把推开沉重的楠木窗，阳光和微风一齐涌了进来，吹乱了书案上沉焰卿刚整理好的古籍。
沉焰卿，作为书亦阁的“老人”，眉头瞬间拧成了“川”字，他身形一闪，便要去关窗：“书亦阁重地，需保持清净阴凉，以防书卷损毁。”
可他手指刚触到窗棂，身后便传来一声轻笑。祁淮煜不知何时也来了，正斜倚在一排书架旁，手里把玩着一颗夜明珠，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火神殿下，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我看这阳光正好，照得这满室墨香都活泼起来了。”
沉焰卿回头，眼神更冷：“北海水神，你不在你的紫粼宫待着，来此作甚？”
“我啊……”祁淮煜故意拖长了音调，眼神却飘向了正在书堆里翻找什么的夜幽藤，“我自然是来‘视察’书亦阁的新任掌事，有没有认真工作。”
自那以后，书亦阁便再也没能真正“清净”过。
夜幽藤总是耐不住寂寞，不是用仙法让书页自己翻动，在空中排成方阵跳“书页舞”，就是偷偷在古籍的空白处画上祁淮煜的Q版小像。有一次，她甚至用仙藤缠住沉焰卿的脚踝，想试试这位“冰坨子”仙君会不会被吓到。
而祁淮煜，总是以“探访”为名，行“捣乱”之实。他会突然出现，用一团水球打湿沉焰卿正在翻阅的书页，然后一脸无辜地说：“哎呀，手滑了。”或者，他会故意用法术让书架上的灰尘聚成“沉焰卿是大笨蛋”的字样，悬浮在沉焰卿头顶。
至于沉焰卿，他一开始是愤怒的，每次都冷着脸用法术修复一切，并严肃警告。但久而久之，他似乎也习惯了这种“胡闹”。他不再每次都冷言冷语，而是学会了“反击”。
比如，他会假装中招，然后突然用定身术将夜幽藤定在原地，看着她气鼓鼓的样子，淡淡地说一句：“玩够了？”或者，他会用仙法在祁淮煜的水杯里“加料”，让他喝下去后，一整天说话都带着回音。
最“惊天动地”的一次，是夜幽藤提议玩“捉迷藏”。
“在这书亦阁里？”沉焰卿眉头紧锁，仿佛听到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话。
“对啊！规则很简单，不许用神识探查，只能用眼睛找。”夜幽藤眼睛亮晶晶的，充满了期待。
祁淮煜第一个举手赞成：“好啊，那我当鬼。”
于是，一场史无前例的“书亦阁捉迷藏”开始了。
夜幽藤身形一闪，直接躲进了一幅山水画里，画中的流水瞬间多出了一抹不易察觉的绿色。沉焰卿则冷哼一声，整个人化作一道流光，融入了一本《上古阵法精要》的书页夹层之中，那夹层里原本记载的一个小型隐匿法阵，被他悄无声息地激活了。
祁淮煜数完数，睁开眼，看着空无一人的大殿，嘴角勾起一抹坏笑。他没有去翻找，而是慢悠悠地走到一个角落，对着一个被夜幽藤踢歪的书架说道：“这架子歪了，得扶正。”说罢，作势就要将整个书架推倒。
“住手！”夜幽藤果然中计，从画中跳了出来，气急败坏地护住书架，“这可是孤本！”
祁淮煜如沐春风般吟吟一笑，轻柔地抓住夜幽藤的手腕开心的说：“找到你了。”
就在这时，沉焰卿的声音冷冷地从他身后传来：“还有我。”原来，他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祁淮煜身后，手里拿着一支沾了墨的笔，正抵在祁淮煜的后腰上，墨迹渗透了他的衣衫。沉焰卿顺势而为化了只丑丑的猪。
祁淮煜身体一僵，随即无奈地举起双手：“好好好，我输了。不过……”他眼神一闪，“这墨水怎么洗不掉？”
沉焰卿终于露出了今天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极淡的笑容：“特制的，送你当纪念。”
夜幽藤在一旁看着有些囧囧的祁淮煜，笑得前仰后合，整个书亦阁都回荡着她的笑声。而窗外，夕阳正好，将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织在一起，仿佛回到了凡间历劫的时候。
平静的日子，在某一个午后被打破了。
那日，夜幽藤正在将一批新到的古籍分类，忽然感觉到一股不属于天界的气息，阴冷、潮湿，带着淡淡的彼岸花香。
夜幽藤抬起头，看见一个身着灰袍的老妪，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书亦阁的入口。她佝偻着背，手里拄着一根蛇头拐杖，脸上皱纹纵横，一双眼睛却清澈得如同忘川的河水。
冥界孟婆。
夜幽藤放下手中的书，向她行礼：“不知孟婆大人驾到，有失远迎。”
她摆摆手，声音沙哑，开门见山：“不必多礼。老身此来，是为求取书亦阁中一卷藏书。”
“请讲。”
“《轮回往生录》，老身想查阅其中关于‘不灭之魂’的记载。”
夜幽藤心头一跳。“不灭之魂”这个词，本身就意味着巨大的变数。夜幽藤引孟婆入座，并取来了那本厚重的古籍。
孟婆翻阅的速度很慢，仿佛每一个字都要斟酌许久。终于，她合上书页，长叹一口气，看向夜幽藤：“幽藤仙子，实不相瞒，老身此次前来，是遇到了一个解不开的难题。”
夜幽藤没有插话，静静等待下文。
“忘川河畔，有一个鬼魂，已在河中沉浮了五百余年。”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疲惫，“她不老，不死，不伤，不灭，任何力量都无法将她超度，也无法让他沉入河底。她就那样，静静地看着忘川的流水，看着来往的魂魄，不悲不喜，不怨不恨。”
“起初，我们只当她是执念太深。但五百年过去，无论何种方法，都无法撼动她分毫。她甚至不属于冥界的规则管辖，仿佛是一个被遗忘的、被放逐的存在。”
夜幽藤听得心惊，忍不住问道：“她是谁？”
孟婆摇头：“不知。她没有记忆，没有身份，只是一个‘无主之魂’。但最近，忘川河开始不平静了。那些因他而无法轮回的怨魂，渐渐聚集，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若再无法解决，百鬼夜行，忘川大乱，必定会波及三界。”
夜幽藤沉默片刻，问道：“孟婆大人告诉我这些，是想……”
“老身查遍古籍，发现能解开此局的关键，不在冥界，而在天界。”她目光灼灼地看着夜幽藤，“此书最后一页的预言，便与此有关。”
夜幽藤立刻翻开《轮回往生录》的最后一页，上面只有一句模糊不清的谶语：
“异数乱天机，九幽开鬼门。唯有故人来，方解旧日因。”
故人？谁又是这个“故人”？
孟婆站起身，对夜幽藤深深一拜：“幽藤仙子，你曾为灵族，又历凡尘，如今身居天界，或许，你便是那个能解开此局的人。老身恳请你，随我去一趟忘川，看看那个‘不灭之魂’。”
夜幽藤看着眼前这位为三界秩序操劳了无数岁月的老者，没有犹豫，点了点头。
“好，我随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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