柔则那封“病重思亲、命不久矣”的家信，还没出碧云寺的山门，就落到了宜修手里。
李嬷嬷，那个表面上是宜修派去照顾、实则是监视的眼线，将誊抄的信件内容，连同柔则和翠儿的对话，一字不落地送到了王府。
剪秋念完，看向坐在炕桌边慢慢剥着橘子的宜修：“侧福晋，大小姐这是铁了心要借‘临终’之名进府了。这信若真送到那拉夫人手里，再以母女哭诉、临终遗愿的名头闹到王府来，怕是不好硬挡。”
宜修将一瓣橘子送入口中，酸甜的汁水在舌尖漫开。她神色平静，仿佛听的不是什么阴谋，而是寻常家事。
“她想进府，自然不能让她轻易如愿。”宜修拿过誊抄的信纸，扫了一眼上面情真意切、字字泣血的语句，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讥诮，“姐姐的才情，都用在写这些话上了。”
“那咱们……”
“信，让李嬷嬷想法子换掉。”宜修将信纸放下，“内容改成：女儿在寺中得禅师悉心调理，又有妹妹送来的珍贵药材，病情已有起色，只是仍需长期静养，不宜挪动。心中惦念母亲与妹妹，但为长久计，不敢任性，望母亲安心。另，山中天凉，旧疾畏寒，恳请母亲再送些厚实皮料与银霜炭来。”
剪秋眼睛一亮：“侧福晋高明！” 这样一来，柔则那边还眼巴巴等着府里和王府反应，这边回信却显示她“病情好转”、“懂事静养”，直接把她“病危求见”的路子堵死。还要皮料和银霜炭，更是坐实了她要在寺里“长期休养”。
“另外，”宜修擦擦手，“给李嬷嬷递个话，让她‘无意中’对翠儿透露，王府里年侧福晋前些日子因为想插手账目，闹得王爷不快，被训斥了。再说说，王爷近来忙于户部追比欠款之事，焦头烂额，连福晋都小心翼翼，不敢打扰。”
剪秋会意：“奴婢明白。” 这是要给柔则希望，让她觉得王府有隙可乘（年氏失宠），但又暗示风险（王爷心情极差）。以柔则的心性，必然更想抓住这个“年氏失宠”的机会，但同时也会对“王爷心情差”有所忌惮，更想谋划周全，反而不会立刻硬来。
“还有，”宜修眼神微冷，“碧云寺那边，既然姐姐‘病情好转’，就让她‘好’得更彻底些。让李嬷嬷和了悟禅师通个气，药里……多加些安神静心的分量。务必让姐姐‘心无杂念’，好好‘休养’。”
“是。”剪秋心中一凛，这是要让柔则大部分时间都处于昏沉嗜睡的状态，无力谋划。
处理完柔则这边，宜修问起府里：“年侧福晋这几日如何？”
剪秋脸上露出些笑意：“年侧福晋看了您给的账册，果然发作了。前天直接叫了丰台庄子的管事来问话，那管事仗着是常嬷嬷的亲戚，还嘴硬，被年侧福晋当着不少下人的面狠狠训斥了一顿，还说要回禀王爷严惩。结果……”
“结果那管事转头就托关系，把话递到了苏培盛那儿，哭诉自己冤枉，是账目交接不清，还说年侧福晋不听解释，一味苛责。”宜修接口道，了然于胸。
“正是。王爷昨儿回来，苏培盛提了一嘴，王爷当时没说什么，但晚膳时脸色就不太好。后来听说，王爷去了年侧福晋院里，不到一刻钟就出来了，脸色更沉了。”剪秋低声道，“今儿一早，年侧福晋想去书房送自己炖的冰糖燕窝，被苏公公直接拦在了院门外，说是王爷有要紧事，不见任何人。”
宜修轻轻“嗯”了一声。年世兰到底是将门小姐，习惯了直来直去，对付后宅这些油滑的积年老奴，用军中那套硬碰硬，只会适得其反，还容易给人留下“急躁跋扈”的印象。胤禛最厌烦后院女子干涉外事，更烦蠢人给他添乱。年世兰这两条，都快占全了。
“咱们的人没掺和吧？”
“没有，都按您的吩咐，对年侧福晋院里恭敬着呢，有求必应。”
“那就好。”宜修起身，走到窗边，“让她自己碰碰钉子，没什么不好。” 年世兰越是想争宠夺权，越是容易出错。而自己，只需要稳坐钓鱼台，把王府打理得井井有条，时不时在胤禛面前展现一下“识大体”、“能分忧”即可。
两日后，乌拉那拉府的回信送到了碧云寺，自然是那封被调换过的、报平安的信。柔则看着信上“病情好转”、“安心静养”的字句，再想起翠儿打听来的“年氏失宠、王爷烦躁”的消息，一时心乱如麻。
母亲让她安心养病，不要胡思乱想。可机会明明就在眼前！年氏惹王爷不快，正是她柔则展现温柔解意、才华横溢的好时机啊！偏偏这信……难道是宜修从中作梗？可字迹明明是母亲的……
她心中疑窦丛生，想要再写封信试探，或者想别的法子，可不知为何，最近总是困倦得厉害，一天里大半时间都昏昏沉沉，勉强打起精神，思维也像是蒙了一层雾，转不动。请了悟禅师来看，禅师只说她是“心火渐退，神思需养”，开的药吃了更是让人嗜睡。
柔则挣扎在困倦与焦躁之中，像一只被困在蛛网里的飞蛾，明明看到光亮，却无力挣脱。
又过了几日，王府里传来消息：胤禛解决了户部一桩棘手的陈年旧账，皇上颇为嘉许，赏了些东西。胤禛心情好转，晚膳时竟主动问起府中中秋节的安排。
福晋照例推给宜修。宜修便条理清晰地汇报了节礼分派、家宴菜单、府中装饰等一应安排，既顾及了体面，又不过分奢靡，还特意提到留出了一份上等的文房四宝和孤本古籍，是预备着送给胤禛颇为敬重的一位清客先生的。
胤禛听了，眼中露出些许满意之色，难得赞了一句：“你倒是心细，考虑周全。”
当晚，胤禛歇在了福晋院里——这是给嫡妻的脸面。但第二日，苏培盛就奉胤禛之命，给宜修送来一副前朝的山水画小品，说是王爷觉得她屋里素净，添点雅趣。
消息传到年世兰耳中，她又气又急。自己碰了一鼻子灰，宜修却不动声色地又得了赏！她看着屋里那些华美的摆设和锦衣，第一次觉得，光有宠爱（甚至现在宠爱都悬）似乎不够，那个沉默寡言的宜修手里握着的“管家权”和“王爷的认可”，才更实实在在。
而碧云寺里的柔则，从好不容易醒转的翠儿口中听到“王爷夸宜修心细，赏了画”的消息时，一口银牙几乎咬碎。困意和药力都压不住那熊熊燃烧的嫉恨。
宜修！又是宜修！
她一定要进府！一定要把属于她的东西夺回来！
可眼下身体不听使唤，计划又被莫名打断……她该怎么办？
柔则躺在冰冷的禅床上，望着窗外光秃秃的山影，第一次感到了一种深切的无力，以及……一丝隐隐的不安。
宜修，好像真的和以前不一样了。
而这盘棋，似乎从一开始，执棋的人，就不是她乌拉那拉·柔则。
王府里，宜修将那幅山水画挂在了书房不起眼的角落。
赏画是假，传递信号是真。胤禛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后院，乃至告诉可能关注王府的眼睛：宜修，是他认可的、能替他管理内宅的人。
这就够了。
宜修铺开新的账册，拿起笔。
姐姐，你在寺里好好“养病”。
年妹妹，你在府里慢慢“学规矩”。
这王府的天，现在，还变不了。
至于以后……
宜修笔下不停，账目数字工整清晰。
以后，自然会按她的心意来变。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6362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