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世兰病了。
说是染了秋寒,头重脚轻,吃不下东西。一连几日都没出院子。
消息传到宜修这里,她正听着针线房的人回话,关于赶制冬衣的事。听完,她只淡淡说了句:“知道了。按例,拨些上好的燕窝、阿胶过去。再请常给府里看诊的刘太医去瞧瞧。”
剪秋应下,等人都走了,才低声道:“侧福晋,年侧福晋这病……怕是心病。”
宜修如何不知。年世兰心高气傲,入府以来处处想拔尖,却接连受挫。管家权没摸到边,想讨好胤禛又碰了钉子,眼见着自己这个“老气横秋”的侧福晋反而得了赏赐和倚重,她那口气能顺才怪。
“让她病着吧。”宜修语气没什么波澜,“病一病,或许能想明白些。” 想明白这王府后院,不是靠家世和美貌就能横着走的。
年世兰在屋里摔了第三个药碗。
“都是些没用的东西!”她脸色苍白,眼下泛着青,气色不佳倒不全是装的,连日气闷,加上真有些着凉,确实难受,“那个宜修!凭什么!一个庶女,摆什么当家主母的架子!还有王爷……” 想到胤禛那日冷淡的眼神和苏培盛那句“王爷不见人”,她眼圈一红,又是委屈又是愤恨。
陪嫁嬷嬷赵氏赶紧让丫鬟收拾了碎片,上前劝慰:“侧福晋,您且消消气,仔细身子。这王府里,到底还是要看王爷的心意。您这般跟自己过不去,岂不是让旁人看了笑话?”
“笑话?我现在就是个笑话!”年世兰声音尖锐,“入府时何等风光,如今呢?连个管事的嬷嬷都能给我脸色看!宜修那个贱人,不定在背后怎么笑我!”
赵嬷嬷心里叹气,这位主子,被将军和夫人宠坏了,性子太急太直,半点亏吃不得,也不懂后宅这些弯弯绕绕。“侧福晋,老奴说句不当说的,这管家理事,看着琐碎,实则是要紧的权柄。那宜侧福晋能站稳,靠的就是这个。您跟她硬争,不如……”
“不如什么?难道要我学她那副死气沉沉、伏低做小的样子?”年世兰打断她,满脸不屑。
“自然不是。”赵嬷嬷压低声音,“您是年大将军的妹妹,身份贵重,何须事事亲为?有些事,咱们可以借力……”
“借力?借谁的力?”
赵嬷嬷眼神闪烁:“前几日,夫人派人递信来,说大将军在西北又打了胜仗,皇上龙颜大悦,赏赐丰厚。大将军还特意问了您在王府的情形……”
年世兰眼睛一亮:“哥哥问起我了?”
“是啊。您是年家的女儿,在王府里受了委屈,大将军岂能坐视?只是这内宅之事,大将军不好直接插手。但……若是王爷知道,大将军对您在王府的处境‘颇为关切’……王爷那么看重大将军,自然会多眷顾您几分。有些事,也就不用您亲自去争了。”
年世兰听懂了嬷嬷的意思。借兄长年羹尧的势,给胤禛压力,让他不得不给自己体面和权力。这法子,简单,直接,符合她一贯的作风。
她苍白的脸上恢复了些神采:“对!哥哥最疼我了!我这就给哥哥写信!”
“侧福晋且慢。”赵嬷嬷拦住她,“信自然要写,但怎么说,得有技巧。不能直说您受了委屈,那显得您无能,也折了年家脸面。您就说……初入王府,谨守本分,敬重福晋与姐姐,奈何性情愚钝,于管家理事一道不甚了了,恐辜负王爷与福晋期望,心中惶恐,恳请兄长指点一二。再将王爷赏赐您、偶尔问及大将军安好的事提一提,彰显王爷对年家的看重。”
年世兰想了想,点点头:“还是嬷嬷思虑周全。就这么写!我这就写!”
年世兰的信,很快通过年家的渠道,送到了西北年羹尧的手中。
年羹尧看了信,浓眉皱起。他这妹妹,从小要强,信里虽说得委婉,但那点“惶恐”和“不甚了了”,分明是受了排挤,没拿到管家权,心里不痛快了。
他如今圣眷正浓,妹妹在雍亲王府却只是个普通侧福晋,连内宅事务都插不上手,这确实让他脸上无光。雍亲王……将来是有大位的可能,妹妹若能得宠掌权,对年家也是极大的助力。
沉吟片刻,年羹尧提笔回信,安慰妹妹不必惶恐,安心将养身体,家中一切有兄长。同时,他又另写了一封密信,派心腹送往京城,交给他安插在朝中的耳目。
信中意思很明确:适当的时候,可以向雍亲王或他身边的人,透露一下年大将军对妹妹的关爱,以及……年家希望看到妹妹在王府得到应有的“尊重”和“地位”。
年家的动作,虽然隐秘,但并非毫无痕迹。几天后,胤禛下朝回府,脸色有些沉。苏培盛小心翼翼地伺候着,觑着主子的脸色。
“王爷,可是朝中有事烦心?”
胤禛捏了捏眉心,没说话。今日下朝,几个与年羹尧走得近的官员,话里话外问起年侧福晋,说什么“年将军远在西北,最挂念家中幼妹”,“侧福晋年幼,若有不当之处,还请王爷多海涵”云云。看似关心,实则施压。
他厌恶这种被人掣肘的感觉。尤其是被臣子用家事来暗示。
回到书房,他处理了一会儿公文,忽然问苏培盛:“年氏的病,怎么样了?”
苏培盛忙道:“回王爷,刘太医瞧过了,说是肝气郁结,又染风寒,需静养。宜侧福晋按例送了补品过去。”
“肝气郁结?”胤禛嗤笑一声,“她有什么好郁结的?锦衣玉食地供着,还不够?”
苏培盛不敢接话。
胤禛沉默片刻,道:“告诉福晋和宜修,年氏既然病着,就让她好好养着。府里的事,不必去烦她。一应用度,按侧福晋的最高份例,再加三成。缺什么,直接从库里支取,不必再报。”
“嗻。”苏培盛应下,心里明白,这是王爷用厚赏堵年家的嘴,也是变相让年世兰“安心养病”,别出来生事。管家权?更是想都别想。
消息传到年世兰耳中,她先是高兴——用度加了!王爷还是在乎她(家)的!但随即,赵嬷嬷就苦着脸道:“侧福晋,王爷这是……让您彻底静养呢。管家的事,提都没提。”
年世兰脸上的喜色僵住,慢慢褪去,化作更深的恼怒和委屈。加了用度,像打发叫花子!她要的是权!是脸面!是王爷的看重!
“宜修……一定是宜修吹了风!”她恨恨道,“王爷怎么会这么对我?定是那个贱人作梗!”
而宜修在听到胤禛的吩咐后,只是平静地让剪秋去库房,亲自挑了几样更贵重的药材和料子,连同胤禛吩咐加的三成用度,一起送到了年世兰院里。姿态做得十足,任谁也挑不出错。
她知道,胤禛最反感被人胁迫。年家越是施压,胤禛对年世兰的观感就越复杂。那点因年羹尧而生的容忍,迟早会消耗殆尽。
现在,只需要等。
等年世兰自己把路走绝。
等胤禛耐心耗尽。
或者……等一个更好的机会,让年世兰和她的好兄长,一起摔得更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