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雪色漫过窗棂时，蝶骨恋垂眸，看着膝头睡得安稳的人。

刃枫的呼吸轻浅，鬓边几缕碎发蹭着他的衣料，带来微痒的触感。月白的衣袍散开，露出一截纤细的腕骨，腕间系着的掌门玉牌垂着红绳，随着呼吸轻轻晃。

蝶骨恋的指尖悬在半空，离那玉牌不过寸许，终究还是收了回来。

他向来不喜与人近身，便是宗门弟子请安，也需隔着三尺距离。唯独刃枫，仗着掌门身份，行事向来随心所欲，偏生他又拦不住。

殿外的风雪声渐缓，檐角的冰棱偶尔坠落，发出清脆的声响。蝶骨恋静坐良久，膝头的重量温温软软，竟让他生出几分倦意。

他阖了阖眼，脑海里闪过的，不是方才刃枫带着笑意的眉眼，也不是验残在演武场上凛冽的剑光。只是一片苍茫的雪，落在林逍宗的山巅，落在悬台的石桌上，落在无人踏足的小径上。

干净，也冷清。

不知过了多久，膝头的人动了动。

刃枫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眼底还带着刚睡醒的惺忪。他没立刻起身，只是仰头看着蝶骨恋的下巴，笑了笑：“醒着？”

蝶骨恋“嗯”了一声，声音淡淡的。

“腿麻了？”刃枫撑着手臂坐起来，动作间带起一阵冷风，他揉了揉蝶骨恋的膝盖，指尖带着暖意，“抱歉，睡沉了。”

蝶骨恋拂开他的手，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时，一股寒气涌进来，带着雪的清冽。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雪停了，远山如黛，覆着一层皑皑的白。

“今日宗门议事。”刃枫也走过来，倚在窗边，看着窗外的景色，“关于下月大比的规矩，得定了。”

“你定便是。”蝶骨恋的目光落在远处的梅树，枝头积着雪，却有几点红梅，倔强地绽着。

刃枫笑了笑：“你是大长老，总得在场。”

蝶骨恋没应声。

两人并肩立在窗前，隔着半臂的距离。晨风吹过，卷起刃枫的发梢，也吹起蝶骨恋道袍的下摆。殿内的孤灯早已燃尽，只剩下一点余烬，空气里还残留着莲子羹的甜香，却渐渐淡了。

他们聊着宗门的事，聊着弟子的考核，聊着山门外的时局。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寻常的事，没有半分亲昵，也没有半分疏离。

就像两座遥遥相对的山，各自立着，各自安稳。

刃枫说起验残的剑意，说那孩子的剑太锐，却少了点从容。蝶骨恋便应一句，心有滞碍，需得自己悟。

刃枫又说起山下的城镇，说近来不太平，怕是有妖族作祟。蝶骨恋便皱了皱眉，说会派弟子去查探。

话题来来去去，始终隔着一层。

太阳渐渐升起，金辉洒在雪地上，反射出耀眼的光。刃枫伸了个懒腰，转身走向殿门：“我去议事厅了，你记得来。”

蝶骨恋“嗯”了一声，没回头。

殿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刃枫的气息。寝殿里又恢复了寂静，只剩下窗外的风声，和远处传来的鸟鸣。

蝶骨恋站在窗边，看着日头越升越高，将雪色染成一片暖黄。他的指尖，轻轻摩挲着窗棂上的霜花，冰凉的触感，从指尖漫到心底。

他与刃枫相识多年，一同长大，一同入宗门，一同坐上如今的位置。他们是同门，是挚友，是彼此最信任的人。

仅此而已。

没有喜欢，没有执念，没有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牵绊。

就像验残于他，是师徒，是传承，是林逍宗的未来。

也仅此而已。

蝶骨恋收回目光，转身走向案前。他拿起那卷未看完的古籍，指尖落在书页上，一行行字迹清晰地映入眼帘。

“剑心通明，无欲则刚。”

他的指尖顿了顿，眼底依旧是一片平静的冷。

窗外的日头，渐渐暖了。雪开始融化，顺着屋檐滴落，发出滴答的声响。

像是在提醒着什么，又像是在遗忘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