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树花开花落两度,转眼便是谢宣八岁的春天。
谢家村后山的七叶一枝花开得格外繁盛,淡紫色花穗垂如倒挂的玉铃。
风一吹,清苦的草药香漫遍整座山坡,连风里都带着几分沁人的凉。
她蹲在半山腰的花丛里,已有半个时辰。
左手挎着小巧的竹篮,篮底铺着湿布。
右手握着柄磨得发亮的小药锄,脚下泥土湿润松软。
昨夜刚落过一场细雨,正是采挖草药的好时候。
谢宣:茎直有节,七叶轮生,花自顶出,萼呈浅绿……
谢宣小声默念着祖父图谱里的字句,指尖轻轻按住植株根部。
小药锄顺着土缝浅浅入地,小心翼翼撬出一株完整的七叶一枝花。
抖落根须上的湿泥,见须根完好无损。
才轻手轻脚放进竹篮,生怕碰坏了半点。
这是她第三十七次采七叶一枝花。
自打两年前在祖父旧书里翻到那页解蝮蛇毒酒方,谢宣便一头扎进了酿酒制药里。
头一回酿砸了,雄黄多放一分,酒液浑浊发苦,倒在树根下都引得虫蚁四散。
第二回半边莲晒得不够干,药性不足,泡出来的酒淡得像清水。
第三回、第四回……败了一回便蹲在院角记一回错处,慢慢竟也摸出了门道。
谢允之起初只当是小姑娘心性,闹着玩罢了,从不多管。
直到去年盛夏,猎户陈叔的小子进山采药被毒蛇咬伤。
整条腿肿得紫黑发亮,眼看就要没气。
谢宣抱着一坛自己酿的第三坛药酒跑过来,内服外敷不过两个时辰。
那孩子腿上的肿竟消下去大半。
打那天起,谢宣原先在院角搭的小药棚。
顺理成章挪进了东厢房,成了她正经的小药房。
谢宣:第三十八株了。
谢宣掂了掂竹篮,站起身揉了揉发酸的后腰。
又踮着脚尖轻轻捶了捶发麻的小腿。
八岁的年纪,个子虽长了些,可蹲久了依旧吃不消。
刚要拎着篮子下山,远处忽然传来急促的呼喊。
声音里带着平日里少见的惊慌。
王屠户:谢丫头——谢丫头你在哪儿——
是王屠户的声音。
谢宣心里一紧,拎着竹篮就往喊声方向跑。
绕过一片矮松林,就见王屠户背着个人跌跌撞撞冲过来。
身后跟着四五个村民,个个脸色慌张。
他背上的人脑袋耷拉着,左小腿血肉模糊。
暗红的血顺着裤管往下滴,在青石板路上拖出长长的血痕。
村民:是李铁匠!
村民:在后山踩中捕兽夹了!
谢宣脚步猛地顿住,小脸瞬间沉了下来。
捕兽夹,是猎户用来捕野猪、山鹿的大家伙。
铁齿交错,力道大得能生生夹断成年人的腿骨。
她见过陈叔家的夹子,光看着就让人心里发怵。
谢宣:快放平!放平坦的地方!
谢宣快步上前指挥,声音稳得不像个八岁孩子。
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村民们七手八脚将李铁匠抬到旁边的草地上。
李铁匠早已昏死过去,面色惨白如纸。
左小腿从膝盖以下几乎被夹得弯折,皮肉外翻。
森白的骨头茬子露在外面,看着触目惊心。
更糟的是,捕兽夹锈迹斑斑,伤口边缘泛出不正常的黑紫色。
像是毒已入里。
谢宣:是破伤风。
谢宣心头一沉,父亲医书上的字句瞬间浮上心头。
铁器所伤,伤口深污者,易致金疮痉,十死九生。
她深吸一口气,反手解开腰间系着的青布布袋。
那是她这两年攒下的全部家当。
一排磨得光亮的银针,一柄王屠户给打的小弯刀。
刀被她磨得锋利无比,一轴母亲托人换来的羊肠线。
还有几个装着药粉药膏的小瓷瓶。
谢宣:快烧水,要滚沸的!再拿最烈的烧酒来!
谢宣头也不抬地吩咐,又转头看向王屠户。
语气急而不乱。
谢宣:王叔,劳你跑一趟我家药房,架子上第三个青花坛子,抱过来!
王屠户不敢耽搁,应声拔腿就往山下跑。
剩下的村民面面相觑,脸上满是犹豫。
他们见过谢宣治蛇伤、治风寒发热。
可这般血肉模糊的重伤,别说她才八岁。
便是村里的赤脚大夫来了,怕是都要摇头。
村民:谢丫头,要不……要不还是送县城吧?
村民:县里有正经大夫……
谢宣已经用小刀利落割开李铁匠的裤腿。
伤口彻底露出来,血腥味直冲鼻腔。
她眉头都没皱一下,语气斩钉截铁。
谢宣:县城离这儿四十里山路,他这身子骨,撑不到半路就没气了。陈叔呢?陈叔懂跌打!
村民:陈叔去邻村帮工了,得明天才能回!
谢宣不再多言,神色愈发沉静。
她先是捏起银针,飞快刺入李铁匠腿上几处大穴。
指尖沉稳,落点精准,不过片刻。
伤口处的出血便慢了下来。
紧接着,她拿起小弯刀,刀刃在火折子上燎了燎。
开始清理伤口,腐肉要细细剔除。
碎骨要小心取出,伤口里的锈迹更要一点点刮净。
这每一步,都在挑战一个八岁孩童的心理极限。
可她的手,稳得惊人。
稳得像她伏案抄书时握笔的手。
像她校勘典籍时点朱砂的手。
血溅上了她的袖口,染红了前襟。
甚至溅到了她的脸颊,她只是偶尔抬手蹭一下。
目光始终牢牢锁在伤口上,半点没有闪躲。
小脸上满是与年龄不符的专注。
王屠户抱着酒坛气喘吁吁跑回来时,谢宣已然完成了清创。
她抬手拍开坛口的泥封,浓烈的药酒香瞬间散开。
带着草药的清苦,这是她酿的第六坛药酒。
用的是最好的高粱酒,足足泡了七七四十九天。
比前几坛都醇厚。
谢宣:倒。
她只吐出一个字,言简意赅,语气坚定。
烈酒冲刷伤口的瞬间,昏死的李铁匠猛地抽搐起来。
喉咙里发出痛苦的闷哼。
谢宣早有防备,双手死死按住他的膝盖。
谢宣:按住他!千万别动!一动就麻烦了!
四个壮汉连忙上前,死死压住李铁匠的四肢。
谢宣取过早已穿好羊肠线的针,针尖再在火上燎过消毒。
随即稳稳刺入皮肉,这是她头一回真人深缝合。
父亲医书里的图谱她背得滚瓜烂熟。
可真正下手时,每一针都要克服本能的恐惧。
皮肉被针尖穿透的滞涩感,线拉紧时伤口的收缩。
血珠从针孔缓缓渗出,她额头渗出细密汗珠。
顺着鬓角往下淌,小鼻尖沁出薄汗,半点不敢分心。
一针,两针,三针……直至第十几针。
当最后一针打结、剪断羊肠线时,天色已然昏沉。
谢宣瘫坐在草地上,浑身脱力。
手指因为长时间用力而微微发抖,连抬手的力气都快没了。
却还强撑着坐直身子,歇也没歇。
又打开小瓷瓶,倒出淡黄色药粉敷在缝合处。
再用干净布条一圈圈仔细包扎,力道恰到好处。
松了怕渗血,紧了怕阻了血脉。
谢宣:两个时辰后他定会发烧。
谢宣的声音有些沙哑,却依旧清晰。
眼神亮晶晶的,带着一丝疲惫却坚定的光。
谢宣:用温水给他擦身降温,千万别盖厚被子,免得焐坏了。我明天一早过来复诊。
村民们抬着李铁匠下山时,看向谢宣的眼神彻底变了。
没了往日看神童的惊奇,没了看孩童的宽容。
只剩下实打实的敬重。
哪怕这位先生,只是个八岁小姑娘。
裙摆上还沾着未干的血污与泥土。
那天夜里,谢宣躺在床上,睁着眼望着房梁。
辗转难眠,指尖似乎还残留缝合皮肉的触感。
鼻尖萦绕着挥之不去的血腥气与药酒味。
闭上眼睛,便是李铁匠伤口处森白的骨头。
谢允之:怕吗?
不知何时,门口传来父亲的声音。
谢允之没有点灯,月光从窗棂间透进来。
勾勒出他清瘦挺拔的身影,语气温和,听不出情绪。
谢宣:怕。
谢宣老实点头,声音轻轻的,带着几分孩童的软糯。
却半点不矫情。
谢宣:可我更怕眼睁睁看着他死,却什么都不做。
谢允之缓步走进来,在床边坐下。
伸手轻轻摸了摸女儿的头发。
指尖带着常年抄书磨出的粗糙暖意。
谢允之:你今日做的事,早已超出了寻常医者的本分。
谢宣:爹是说,我不该冒这个险?
谢宣撑起身子,小脸上满是困惑。
眼神里带着几分急切的求证。
谢允之:不是。
谢允之打断她,目光落在她沾着血渍的袖口上。
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谢允之:我是说,你已然走上了自己的道。这条路,往后爹怕是没法再教你了。
谢宣心头一震,连忙唤道。
谢宣:爹……
谢允之:听我说完。
谢允之语气平和,语重心长。
谢允之:宣儿,医术是术,仁心是道。可你要知道,行医最难的,从不是能不能救。
而是在该救与能救之间,找到那个平衡。
你今日救了李铁匠,是你的本事。
可若你救不了呢?若他死在了你的刀下。
村民们今日这份敬重,会不会变成责难?
这个问题太过锋利,像一把尖刀剖开了表象。
谢宣愣住了,小嘴微张,竟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小脸上满是茫然。
谢允之:我不是要你往后畏首畏尾,见死不救。
谢允之的语气软了些,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谢允之:只是想提醒你,医者一旦扛起救人的责任,便要一并扛起救不活的代价。
这代价,有你自己的愧疚,更有旁人的非议、信任的崩塌。
这些,你都准备好了吗?
谢宣沉默了许久。
月光缓缓在床榻上移动,从床尾爬到枕边。
洒在她小小的脸上,良久,她才缓缓开口。
声音虽轻,每个字却都掷地有声。
小脸上满是通透与坚定。
谢宣:爹,《礼记·中庸》有言,君子素其位而行,不愿乎其外。
今日我是谢家村的谢宣,遇见受伤的李铁匠,便做我力所能及的事。
至于结果,若他活下来,是老天爷给了他一条生路。
若他不幸离世,便是天命难违。我能做的,唯有尽人事而已。
她顿了顿,眼神愈发清亮,补充道。
谢宣:可若是因为怕担责,便见死不救,连人事都不肯尽。
那便不配握这银针,不配翻这医书。
谢允之久久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女儿。
月光下,小姑娘的脸庞尚显稚嫩。
眼神却清亮如星,透着超乎年龄的通透与果敢。
最后,他站起身,走到门口时忽然回头。
眼底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笑意与欣慰。
谢允之:明日起,爹教你《黄帝内经》全本。
还有,你娘说了,西厢房腾出来给你当药房。
往后你折腾药材,也宽敞些。
房门轻轻合上,带走了月光,也带走了父亲的身影。
谢宣重新躺下,这才缓缓闭上双眼。
她摊开手掌,月光落在掌心。
那里有薄薄的茧子,是常年握针、握笔磨出来的。
她忽然觉得,心里亮堂了许多。
这条路或许会很苦、很难,可每一步,都走得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