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树花开花落两度，转眼便是谢宣八岁的春天
李铁匠终究活了下来，左腿落下残疾，再不能抡锤打铁。他能下床的第一天，便拄着拐杖挪到谢家小院，放下一柄新锻的小药锄，精铁打造，木柄光滑温润，锄刃锋利得能割断头发，一看便知花了大心思。
谢宣郑重收下，将药锄立在药房墙角，小声道了句“谢谢李伯”，转身抱出一坛新酿的七叶酒。这是她改良的方子，在雄黄、半边莲、七叶一枝花之外添了黄芪与当归，专治外伤后的气血亏虚。
这件事很快传遍十里八乡，外村人纷纷慕名而来。谢宣来者不拒，诊金随意，青菜、鸡蛋、柴火都收；遇上穷苦人家，便指着院里的大水缸笑道：“挑满两缸水，就算诊金。”
十岁霜降清晨，谢宣正在院中翻晒药材，山前书院的陈儒先生忽然叩响柴门。老先生拱手为礼，语气谦和得不像对孩童：“谢家小友，老朽陈儒。久闻你通医理、精典籍，特来登门请教。”
谢宣敛衽回礼，请他进屋沏茶。两人一谈便是三个时辰，从《伤寒论》的六经辨证聊到《道德经》的养生之道。陈儒的提问愈发刁钻，谢宣应答却从容不迫。聊到《论语》时，陈儒忽然发问：“‘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放在医道当如何解读？”
“若我是病人，定盼医者竭尽全力，不因贵贱贫富分彼此。”谢宣语气恳切，“故我行医，亦当如此，不问贵贱，不分亲疏。”
“那若是作恶多端的歹人患病呢？”
谢宣眼神澄澈，答得坦然：“恶人亦是血肉之躯，医者面前只有‘病’，无‘善恶’。病愈之后该伏法，那是律法的事，与医道无关。”
陈儒抚掌大笑，连说三声“好”。三日后，谢宣成了山前书院三百年来最年轻的学生，也是第一个女学生。
书院距谢家村十五里，谢宣每天天不亮就揣着麦饼干粮赶路，风雨无阻。第一次月考，她经义科拔得头筹，策论更引《黄帝内经》医理解读为政之道：“治大国若烹小鲜，贵在火候得宜；治人身若理乱丝，重在脉络清明。治国与医人，其理相通，皆在察机、顺势四字而已。”陈儒阅后慨然批注：医国医人，其理相通。
课后，乾东米商之子周文带着富家子弟拦住她，语气带着审视：“谢师妹的策论见解独到，不知是否令尊代为润色？”
谢宣收拾书箱的手一顿，抬眸道：“家父教我识字写字，未曾教我如何思考。师兄有疑问，不妨直言。”
周文脸色微僵，转而倨傲道：“听闻你擅酿药酒，家父愿出十两银子求一坛，可否割爱？”
“不卖。”谢宣背起书箱，眼神清亮，“我的酒只送不卖，送该送之人，治该治之病，从不出售牟利。”
周文脸色沉了下来，谢宣却已走到门口，回头道：“《孟子》有云，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师兄若对医理感兴趣，明日我带《伤寒论》注本，咱们一同探讨。”
几日后，周文竟真的拿着纸笔来请教医理。久而久之，他成了谢宣在书院的第一个跟班，只因谢宣讲《金匮要略》，总能把晦涩条文拆解得浅显通透，比陈儒先生讲得更易懂。
十二岁那年，谢宣正式拜陈儒为师，行三叩九拜大礼。观礼者挤满庭院，连乾东城县令都派人送来贺礼，不久前，谢宣一剂汤药治好了县令老母亲多年的咳喘。
陈儒端坐堂上，受了她三拜，亲自扶起她：“宣儿，今日起你便是书院第七代嫡传弟子。书院规矩只有三条：一不欺心，二不媚权，三不藏私。你能守否？”
“弟子能守！”谢宣脊背挺直，声音朗朗。
陈儒点点头，从袖中取出一枚刻着“山前”二字的青玉牌，系在她腰间：“此乃青玉令，持令可阅藏书楼所有典籍，包括三楼禁室。”
人群哗然。禁室藏着前朝孤本与失传文献，历来只有山主和首席弟子能入内。
当夜，谢宣踏入禁室。烛火下，她很快找到医家书架上的《西楚医典残卷》。书页泛黄发脆，墨迹却清晰，开篇写着西楚太医令陈氏集三代心血著书，落款是永昌三年——西楚亡国前一年。
她翻到夜半，忽然发现书页边缘有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批注，需烛火映照才能显现。字迹清瘦飘逸，第一句便让她心头巨震：药酒同源，幻医同理。后世有缘人得见此书，当知西楚之道未绝，陈氏遗脉，乾东城郊，古槐为记。
古槐？她家门前那棵枝繁叶茂的老槐树？
谢宣强压激动，继续翻看。零散批注拼凑出一段秘辛：西楚亡国之际，陈氏一族携医典与幻术秘要出逃，一支隐居乾东城郊，以酿酒为掩护传承技艺。最后一句批注更是让她屏住呼吸：幻术非妖法，乃心神之术。以药为引，以酒为媒，可惑人五感，亦可醒人神魂，天资不足者，慎用之。
三更的打更声传来，谢宣合上书，轻轻放回原处。有些秘密，知道得太早未必是福。
走出藏书楼时，天边已泛起鱼肚白。守门老仆笑着递来钥匙串：“陈先生吩咐，姑娘日后可随意出入藏书楼。”
谢宣接过钥匙，冰凉的金属贴着手心。朝阳刺破云层，光芒洒在她脸上，她嘴角勾起一抹浅笑。
十二岁的谢宣忽然明白，这个世界远比她想象的更广阔。而她要走的路，从这一刻起，才真正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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