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后,深夜。
谢宣正在药房炮制月见草。这草性子奇特,需子时采摘、趁露阴干三日,药效才最佳。她持剪刀小心翼翼剪去枯枝败叶,忽然听见堡外传来刺耳的警钟声。
铛——铛——铛——
一声紧过一声,急促慌乱,撕碎了深夜的宁静。
她心头咯噔一沉,扔下剪刀便冲出药房。堡墙方向火光冲天,喊杀声、兵刃交击声、惨叫声搅成一团,隔着老远都震得人耳膜发疼。一个管家打扮的老者跌跌撞撞跑进院,满脸是血,头发散乱,狼狈不堪。
管家:谢、谢姑娘!不好了!天外天的人攻进来了!大少爷让您赶紧从密道走。
话音未落,“轰隆”一声巨响,小院院门被一脚踹开,木屑纷飞。
三个黑衣人持刀闯入,为首的是个独眼汉子,脸上一道狰狞刀疤从额头划到下巴,眼神阴鸷如毒蛇。他盯住谢宣,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
仇五:找到你了,小大夫。跟我们走一趟吧。
管家:你们休想!顾家堡的人,不是好欺负的!
管家猛地扑上前,挡在谢宣身前。刀光一闪,快得让人看不清。管家闷哼一声倒地,胸口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汩汩涌出,瞬间染红衣襟。
谢宣蹲下身,指尖飞快点向管家胸口几处大穴,暂时止住血。她抬头,眼中凝着一层冰,声音冷得像寒冬的雪。
谢宣:你们是谁?
仇五:天外天,外堂执事,仇五。小丫头,识相的就乖乖跟我们走,免得受皮肉之苦。我们堂主说了,只想问你几个问题,关于西楚,关于陈氏,还有……你脖子上那块玉。
他们果然知道了。
谢宣缓缓起身,手按上守心剑剑柄,指尖微微用力。
谢宣:我要是不走呢?
仇五:那就打断你的腿,拖走!哥几个,上!
仇五狞笑一声挥手。身后两个黑衣人立刻举刀,左右包抄过来。刀风凌厉狠辣,显然都是手上沾过血的好手。
谢宣没有拔剑。左手一扬,一把白色粉末撒出去,不是剧毒,是她特制的“迷目散”,混了石灰粉和辣椒粉,专克近战。两个黑衣人猝不及防,粉末糊了满脸,顿时捂着眼睛惨叫,手里的刀“哐当”落地。
仇五:混账!
仇五怒喝一声,一刀劈向谢宣,势大力沉,带着破风之声封死所有退路。
谢宣不退反进,守心剑终于出鞘。剑光一闪,却不硬接刀锋,剑尖轻轻一颤,划出一道微妙弧线,精准点在刀身侧面。
叮!
一声轻响。仇五只觉手腕一麻,刀势竟被这一点带偏三分。他心中一惊,连忙变招,刀光霍霍再攻。可谢宣的剑快得像风,以守为攻,每一剑都点在他刀招的薄弱处,像针灸找准穴位,精准打断他的节奏。
十招。二十招。
仇五越打越心惊。这丫头年纪不大,内力不如自己深厚,剑法却诡谲刁钻,总能揪出破绽以巧破力。更麻烦的是,她边打边撒药粉,虽不致命,却让他眼睛发涩、呼吸不畅,动作慢了半拍。
仇五:摆阵!
仇五怒吼,声音震得人耳膜生疼。那两个捂眼的黑衣人勉强睁开一条缝,忍着剧痛扑上来。三人呈三角阵型,将谢宣围在中央。这是天外天的合击之术,攻守一体,曾困死过不少江湖好手。
谢宣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她想起竹林里和陈儒的比试,想起“金针探穴”化入剑招的原理,想起《西楚医典》里的“药气流转图”,人身是小天地,经脉是药气通路,而阵法,何尝不是另一种“病体”?
她的剑招变了。不再拘泥招式,而是像调配药方般灵活多变。这一剑如甘草,调和对方攻势;那一剑如黄连,专攻对方破绽;再一剑如麝香,破开对方阵型。三人的合击阵,在她眼里成了一副需精心调理的“病体”,而她的剑,就是那根最精准的银针。
第三十七剑,她终于找到了阵法的“病根”。
守心剑剑光一闪,刺向仇五左肋下三寸,那是人体章门穴,气血交汇的要害。仇五慌忙挥刀格挡,谢宣的剑尖却突然上挑,划过他的右手腕脉。
血花飞溅。仇五惨叫一声,刀“哐当”落地。
几乎同时,院外传来一声长啸。一道青色身影如大鸟般掠入院中,剑光如瀑布倾泻,瞬间逼退剩下两个黑衣人。来人身衫破碎,身上几道伤口血迹斑斑,眼神却亮得惊人,正是去了黔州的顾剑门。
顾剑门:薛圣手死了。临死前,他说了不少有意思的事,比如,你们天外天在西南的七个秘密据点。比如,你们堂主“鬼医”莫三笑的真面目。
仇五脸色瞬间惨白,眼神里爬满恐惧。
顾剑门:现在,该算算顾家的账了。
大战再起。
这一次,是二对三。
谢宣和顾剑门从未合练过,却有着莫名的默契。她的剑走轻灵,专攻破绽,像游丝,像细雨;他的剑走刚猛,正面强攻,像惊雷,像疾风。一柔一刚,配合得天衣无缝,硬生生将天外天的合击阵冲得七零八落。
五十招后,三个黑衣人全倒在地上,一死两伤,再无还手之力。
顾剑门拄着长剑,大口喘气,肩头一道伤口深可见骨,鲜血浸透衣衫。谢宣连忙上前,撕下衣襟为他包扎。
谢宣:薛圣手那边……
顾剑门:死了,不是我杀的。我们找到他时,他已经服毒自尽。只留下一封信,说家父中的毒,是“鬼医”莫三笑亲手调配的,他的家人被天外天控制,不得不从。
顾剑门看向谢宣,眼神复杂。
顾剑门:信里还说……莫三笑最近一直在找一个带西楚残玉的少女,说那少女,可能知道西楚皇室密藏的下落。
谢宣包扎的手微微一顿。
顾剑门:抱歉。是我们连累了你。天外天恐怕早就盯上顾家堡,你一来,他们就确认了你的身份。
谢宣:不是你们的错。该来的,总会来。躲不掉的。
她打好最后一个结,抬头看向堡墙方向。火光渐弱,喊杀声稀疏不少,想来顾家的人已经稳住局面。
谢宣:令兄那边……
顾剑门:大哥没事。天外天来了三十多人,被我们留下二十七个。剩下的几个,跑不了多远。
顾剑门站直身子,脸上露出一丝欣慰。他顿了顿,对着谢宣郑重抱拳一揖。
顾剑门:谢姑娘,今日之恩,顾家永世不忘。从今往后,顾家堡就是你的家。无论你想去哪里,遇到什么麻烦,顾家上下,都会是你最坚实的后盾。
这话,和当初陈儒在书院门口说的,一模一样。
谢宣的心,忽然暖了一下。
她这一路走来,失去了很多,可也得到了很多。
她抬头望向夜空。残月如钩,星子疏疏朗朗挂在天上,夜风微凉。
怀里的残玉,正安静地贴着心口,不温不凉。
前路漫漫,注定不会平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