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顾家堡彻底肃清了厮杀的余烬。堡墙上的血污被刷洗干净,焦黑的箭杆尽数拔除,连空气里残存的血腥味,也被漫山遍野的药香彻底盖了过去。
西跨院的药房里,谢宣正守着案上一坛新酿的药酒。
月见草是趁晨露未晞时采下、阴干七日的上品,搭配了顾家药库珍藏的百年当归、雪山枸杞,又以三年陈的米酒为引,按《西楚医典》所载的古方,在砂锅里慢火煨了整整六个时辰。坛口封着的黄纸被她轻轻揭开,一股清冽中裹着暖意的酒香霎时漫了出来,酒液呈通透的琥珀色,在晨光里轻轻晃动,细看之下,竟有细碎的银光在酒心流转,像揉碎了的星子。
这就是能“引路”的酒。
谢宣取过青瓷小盏,倒出半杯酒液。指尖刚碰到微凉的杯沿,胸口的残玉忽然烫了起来。
那热度来得猝不及防,像是有一团火从玉髓里钻出来,顺着血脉一路蔓延,烫得四肢百骸都微微发暖。她下意识按住胸口,低头看去——那块平日里温润无波的残玉,竟隐隐透出一层极淡的红光,与酒杯里的银光遥遥相呼应,连案上酒坛里的酒液,也跟着轻轻震颤,泛起一圈圈细密的涟漪。
谢宣心头猛地一跳。
她想起《西楚医典》扉页上那句晦涩的批注:药引通脉,玉魂归位,方见山河。
当初只当是故老相传的谶语,如今看来,竟字字是真。
她端起青瓷盏,将那琥珀色的酒液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先是沁人的清冽,随即化作一股温润的暖流,顺着喉咙滑进胃里,又丝丝缕缕散入四肢百骸的经脉。残玉的温度越来越高,红光也越来越盛,恍惚间,谢宣眼前像是闪过一幅幅破碎的画面——
高耸的宫墙覆着琉璃瓦,在日光里闪着金光;刻着盘龙纹的丹陛一级级延伸,直通太和殿的朱红大门;穿着玄色朝服的大臣手持笏板,肃立在殿中;还有一方刻着“西楚”二字的玉玺,在漫天火光里轰然碎裂,化作两半……
画面转瞬即逝,快得像一场醒不来的旧梦。
谢宣猛地回过神,胸口的残玉已经褪去了热度,恢复了原本温润的模样。她抬手摸了摸,指尖还带着一丝余温,心跳却快得像擂鼓,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原来这残玉,真的和西楚有关。
原来那所谓的“引路”,引的从来不是寻常的山川道路,而是西楚皇室湮灭在岁月里的旧迹。
顾剑门:谢姑娘。
门外传来顾剑门的声音。他已经养了三日伤,肩头的伤口结了一层淡褐色的痂,脸色也比前日好了许多,手里还捧着一个沉甸甸的木盒。
谢宣迅速收敛起翻涌的心绪,将青瓷盏轻轻放在案上,扬声道:
谢宣:进来吧。
顾剑门推门而入,目光第一眼就落在案上的酒坛上,眼睛倏地一亮:
顾剑门:这就是你要酿的那坛引路酒?
谢宣点了点头,指了指旁边的空杯,笑意浅浅:
谢宣:刚成的,要不要尝尝?
顾剑门连忙摆手,将手里的木盒递到她面前,语气郑重:
顾剑门:不了。我是来给你送这个的。
木盒被打开,里面躺着一株通体雪白的月见草,叶片上还沾着晶莹的晨露,根须处缠着一根红绳,衬得那雪白的草叶愈发剔透。
顾剑门:这是药圃里今早刚发现的,百年难遇的银月草。
顾剑门:大哥说,这株草的药效比寻常月见草强十倍,最配你的引路酒。还有,天外天那几个漏网之鱼,也被我们抓住了。从他们嘴里审出来,莫三笑下一步,要去渝州的青崖山。
渝州青崖山。
谢宣低声默念着这四个字,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胸口的残玉上。
方才梦里闪过的那些破碎画面里,似乎就有一座青黑色的山崖,崖下是滔滔不绝的江水,拍打着崖壁,卷起千堆雪。
她抬起头,看向顾剑门,眼神里带着一丝尘埃落定的坚定。
谢宣:多谢。
顾剑门看着她,忽然想起三日前那个火光冲天的深夜,她握着守心剑站在血泊里的模样,眉眼沉静,却透着一股骨子里的不服输的韧劲。
他心头微动,脱口而出:
顾剑门:姑娘这是……要去青崖山?
谢宣没有否认。她伸手将木盒里的银月草取出来,放在鼻尖轻嗅,一股清冽的草木香气扑面而来,带着晨露的湿润。
谢宣:该去的地方,总要去的。
她转过身,看向窗外。
晨光正好,穿过雕花的窗棂,落在案上的酒坛上,泛着细碎而温暖的光。
前路或许满是艰险,但这一次,她不再是孤身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