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等右等就是不见大母,少商的肚子早就饿得咕咕叫。
她偷偷觑了眼正端坐着的萧元漪,见阿母没留意这边,便蹑手蹑脚地挪。刚要碰到那金黄酥脆的囊饼,就被阿姊不着痕迹地拦下。
令仪朝她递了个眼色,示意她稍安勿躁,少商见状,只好悻悻地瘪了瘪嘴。
令仪怕她这毛毛躁躁的样子被阿母看在眼里,又要落得一顿说教。再者,她早有盘算:往后少不了要带着少商出席各家宴饮,她这个做长姊的,总得把妹妹看顾周全了。这规矩,也要慢慢教她,长辈未到,晚辈不可先动箸,这是最基本的礼数。
这时,青苁回禀。“老夫人在屋中坐了整整一日,说是不过来用膳了。”
程始闻言,先是愣了愣,随即失笑,“阿母吃饭向来最为积极,不肯吃饭,怕是真的想通了。”
“总算是消停了!”程少商眼睛一亮,立刻接话,眉眼间满是藏不住的雀跃,“多亏阿父将话说到大母心坎里去了,大母再偏心,也不能拿程氏全族前程换舅爷性命。”
“食不言,寝不语。”萧元漪抬眸扫了她一眼,声音淡得没什么波澜,“父母议事,与你何干。”
程少商被噎了一下,不服气地撇撇嘴,却不敢明着反驳,只低下头小声嘟囔,“这不是…还没吃嘛。”
萧元漪目光又落了过来,那眼神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你大母不来吃饭,也有你的功劳。”
这话一出,程少商的小动作顿时僵住。程始见状,连忙打圆场,“好好好,吃饭吃饭!菜都要凉了,有什么话,吃饱了再说。”
一旁的令仪却执箸不语。阿母方才那话,说得实在奇怪,难不成……董舅爷这桩事的平息,暗地里还有嫋嫋的手笔?否则以大母的执拗性子,怎会这么轻易就罢休?
令仪想着当面问问她,做了些什么,也好提前知晓内情,往后阿母若真的问起,自己也好在旁替她遮掩一二。
谁知刚走到院门口,就撞见了守在廊下的莲房。莲房见了她,连忙上前行礼,支支吾吾地禀,“二、二娘子,我家女公子已经歇下了。”
令仪瞧着她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不像是寻常的回话,当即敛了神色,“怎么这会子就急着歇下了。”
莲房本就没打算瞒着,又见二娘子素来待自家女公子姊妹情深,便不再遮掩,“二娘子有所不知,方才……方才女君亲自过来了,还带了柄楠木戒尺,罚了我家女公子,说是…说是她恶意揣度长辈。”
这话听得令仪更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昨日阿母还特意同她说起,要寻最好的绣娘,按着少商的尺寸,给她制几件时下最时兴的新衣裳,怎么转眼就动了气?
她定了定神,“你且好生照看你们家女公子,记得备些消肿的药膏,她要是疼得睡不着,或者有别的什么情况,你务必第一时间来告诉我,切不可怠慢。”
莲房连忙应,“是,奴婢省得。”
安顿好这边,令仪便不再耽搁,径直朝着阿父阿母的院子去。
“婠婠。”萧元漪显然早已料到她的来意。
她挨个递图册到程始与令仪面前,上面用炭笔细细勾勒着些线条纹路。
“这是嫋嫋偷偷的将烟囱改了道,装神弄鬼的吓唬君姑,她就是瞧准了君姑迷信,故意使坏。”
程始粗粗扫了几眼,先是愣了愣,随即低笑出声,语气里满是不以为然的纵容,“我说呢,最近烟囱怎么坏了,咱家嫋嫋还真是聪明,这些都懂。”
“你还护着她!”萧元漪眉头一蹙,“若她是我手下的兵士,我直接给她拖出去打一顿军棍了,看她还敢不敢这般胆大妄为!”
令仪连忙打圆场,“阿母说的是,妹妹这般行事,确实有失妥当。”话锋一转,她又看向那几张兽皮,眼底掠过一丝赞许,“不过话说回来,妹妹小小年纪,竟能有这般造诣,放眼整个都城的闺秀,怕是也找不出几个来。”
程始听得这话,对着令仪竖起了大拇指,一脸与有荣焉的模样。
令仪见程始一脸赞同,便趁热打铁,“阿母,依婠婠看,不如寻个工部的巧手匠人,让她跟着学些营造之术,一来能用在正途上,二来也能让她多学一门傍身的本事,岂不是两全其美?”
萧元漪闻言,半晌没有作声。
程始却眼睛一亮,拍着案几附和,“婠婠这话在理!咱们嫋嫋本就不是那寻常闺阁女儿,与其拘着她学些女红针黹,不如顺了她的性子。嫋嫋若是真能拜师学艺,将来定能成个妙手匠人!”他说得眉飞色舞,一副已经看见少商成才的模样。
但其实,他们没指望萧元漪真的答应。
毕竟在这都城之中,哪家的贵女不是埋首于红笺笔墨、女红针黹之间,讲究的是温婉娴静、知书达理。营造之术素来是男子才会涉足的领域,牵扯的是土木建筑、沟渠河道的实务,哪里有让闺阁女儿去学这些的道理。
两人不过是想着借着这话,稍稍缓和怒气,也好为少商求个转圜的余地,让萧元漪少苛责少商几分。
哪料,萧元漪沉默了许久,竟破天荒的开口,“匠人之事,不是什么旁门左道,想学也不是不行,儿郎做得,女娘为何做不得。”
令仪和程始皆是一愣,随即眼底不约而同地闪过惊喜。
“但规矩得立在前头。女红、诗书、礼仪三门,缺一不可,什么时候将这些闺阁该守的本分学好了,什么时候再提拜师学营造的事。”
程始忙不迭地应下,“应当的应当的!规矩是立身之本,嫋嫋是该好好学学!”
令仪也跟着颔首,“婠婠定会督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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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公子刚擦完药,正赌气呢,谁都不理。”
莲房见她进来,忙要行礼,被令仪抬手止住。
“还疼不疼?”
少商瞧见是阿姊,委屈地瘪了瘪嘴,刚要抱怨,就被令仪截住话头,“给你带个好消息。阿母松口了,只要你把女红、诗书、礼仪三门功课学好,就允你拜工部的匠人学营造之术。”
这话一出,少商方才的蔫气一扫而空。她拽着令仪的袖子,眼睛亮得像盛了星子,“真的?阿姊莫要哄我!”
“自然是真的。方才在阿母面前,可是我和阿父一起替你求的情。”令仪将方才与阿父阿母的对话一五一十地说与少商听,末了,不忘故意板起脸,“不过,往后可得收收你的小聪明,再敢装神弄鬼吓唬大母,阿姊可护不住你喽。”
“我学!我一定好好学!”少商忙不迭地应。
她哪里还坐得住,当即从榻上蹦起来,翻出蒙尘的《诗经》,指尖戳着扉页上歪歪扭扭的注解,“阿姊阿姊,你快教我,这句‘关关雎鸠,在河之洲’是什么意思?我常听人说,是不是说雎鸠鸟在河边唱歌?”
令仪被她拽得踉跄了两步,无奈又好笑地坐下,接过书卷,“倒也不算错。这是说雎鸠鸟在河中的小洲上相互和鸣,引出后文君子对淑女的倾慕。”她怕少商觉得枯燥,便挑了些浅显又有趣的篇章,逐字逐句地讲。
少商听得认真,小脑袋一点一点的,时不时插嘴问些天马行空的问题,“那君子怎么不直接去跟淑女说话?绕这么大个弯子多麻烦。”“这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是不是天很冷呀?”
窗外夜色渐深,虫鸣唧唧,烛花噼啪作响,映着两人挨在一起的身影,暖融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