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饮正酣，笑语晏晏，概因今日程氏阖家团圆。
程颂与程少宫两个在令仪身侧。
“阿姊这些日子在府中可还闷得慌？前几日我寻到的那卷兵书，你可有暇瞧上一瞧？”
“还有我，阿姊，我新解了一道算学难题，改日讲与你听可好？”
萧元漪坐在主位，望着这一幕，眸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怅惘。满朝文武皆羡程将军府子女绕膝，阖家美满，却少有人知晓，她原是该有三子三女的。长女程娖福薄，尚在襁褓二月龄时便不幸夭亡。
那时她随军在外，连女儿最后一面都没能见着。夜半梦回，总听见婴孩的啼哭，惊醒时，唯有帐外的冷月与一地寒霜，陪着她熬过一个又一个无眠的夜。
若是娖儿还在，大抵也是这般被弟妹们簇拥着的光景吧？或许，会比令仪更沉稳，或许，会像嫋嫋一样，有着一身不羈的性子，活得恣意。
思绪漫漶间，萧元漪的目光落回令仪身上。除却长子程咏，令仪便成了兄弟姊妹中最为年长的那个。自小便没了撒娇耍赖的余地，早早学着阿姊模样，将弟妹们照拂得妥帖周全。
令仪似有所感，缓步走到主位旁，俯身替萧元漪斟了一盏温热的蜜水，“阿母，酒喝多了伤胃，不如尝尝这蜜水，是厨房新酿的槐花蜜，甜而不腻。”
萧元漪良久才低低应了一声，“好。”
令仪挨着她身侧的锦墩坐下，瞧着她面色沉郁，终究是忍不住问询，“阿母，今日这般好的日子，您若是有心事，不妨说与女儿听听。纵是女儿稚拙，不能为您解忧，也好过您独自思量，徒增烦闷。”
“无事。”萧元漪垂眸，试图掩去眼底的涩意，“只是瞧着你们都长大了，欢喜。”
这般言不由衷的话，令仪哪里还能不明白。
“阿母，逝者已矣，生者如斯。咱们一家子如今这般和乐，阿姊若泉下有知，定也会欢喜的。阿母莫要再独自伤怀，往后的日子，有我，有弟妹们，还有阿父陪着您呢，咱们一家人，总要好好的。”
那边厢，少商、少宫与程颂三个凑在一处，脑袋挨着头，嘀嘀咕咕不知在说些什么。还时不时偷偷往主位的方向指上一指，那副鬼鬼祟祟的模样，瞧着便惹人生笑。
萧元漪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眼底的沉郁倏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几分故作的严厉，“你们行径鬼祟，又在非议谁呢。”
少宫到底是个机灵的，反应最快，“阿母，我刚刚在问阿妹，明明是一胞双生，怎得长得一点都不像呢。阿妹生得这般俏，儿子却这般寻常，实在不公！”
程颂连忙在一旁附和，“欸！这话在理！我们俩加起来都不如嫋嫋好看呢。”话音刚落，他又转向少商，“嫋嫋，多年未见，兄长给你带了好些吃的和玩的。”
这话音刚落，萧元漪便轻咳一声，“你们两个，莫要总只惦着嫋嫋，姎姎也是你们的妹妹，见面礼万不能少了。”
她这话一出，席间霎时静了一瞬。一来是少宫与程颂方才满心满眼都是许久未见的少商，倒真把堂妹给一时疏忽了；二来也是被萧元漪这突如其来的话说得有些讪讪，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就在这略显凝滞的气氛里，令仪上前来，“阿母这话在理。二弟、三弟两个素来心直口快，惦记着嫋嫋也是因着兄妹分别日久，一时失了分寸罢了。我瞧着他们方才凑在一处，怕不是早就在背地里合计着，要给姎姎备一份独一无二的礼呢？毕竟姎姎素来爱些笔墨纸砚，他们两个粗中有细，定是要寻些上好的湖笔徽墨来讨姎姎欢心的。”
少宫与程颂闻言，宛若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忙不迭地顺着话头往下接。
“还是阿姊懂我们！我早就在书肆瞧好了一方端砚，石质细腻，磨墨不滞，最合姎姎妹妹。原想着等席散了再悄悄送去，倒叫阿母先点破了。”
“我也备了！前几日瞅见一套成色极好的狼毫笔，笔头饱满，下笔流畅，正配堂姊的一手好字。本想给她个惊喜，没成想差点露了馅。”
姎姎坐在一旁，将这番话听得真切，忙起身福了福身，“劳烦堂兄、堂弟这般挂心，实是折煞姎姎了。”
令仪这一番话，既给足了萧元漪、姎姎颜面，又保全了少宫与程颂的体面，席间的气氛霎时又活络了起来。
膳后众人各自回房，少商、少宫、程颂寻了个空当，一同凑到令仪的房门前。
“多亏阿姊解围，不然我俩定要在席间被阿母数落一顿不可。”
“阿姊最是聪慧不过，”一旁的少商也笑嘻嘻地跟着少宫凑过来，“换作是我，定是想不出这般周全的法子。”
令仪闻言，无奈地摇了摇头，又看向少宫与程颂，“你们啊，都是一家人，哪有那么多计较。只是往后行事，莫要这般顾此失彼，伤了兄弟姊妹间的情分。”她顿了顿，“对了，方才席间的话虽是我随口圆的，但你们二人的心意，可不能真成了空话。”
说着，她似笑非笑地睨了二人一眼，“端砚、狼毫笔，可得赶紧去备妥当。姎姎素来心细，若是瞧出你们是临时凑数，怕是要落了她的面子。”
少宫与程颂对视一眼，忙不迭应下，“阿姊放心！明日一早我们便去！定给姎姎妹妹寻一份最合心意的礼！”
少商在一旁看得有趣，忍不住捂着嘴偷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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