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堂
“不过是女娘玩闹而已,怎能一言不合便动粗,万一文修君追究起来,你们可都担当得起惩罚吗?!”
“是啊,无凭无据之事岂可乱说。”
汝阳王妃、淳于氏你一言我一语,句句都在偏袒王姈,想将所有罪责都推到少商身上。
令仪自小被教导要端庄持重,顾全大局,先前念及场合,不宜失了体面,这才一直隐忍不发。可眼下她们颠倒黑白,实在是欺人太甚,令仪纵是再好的涵养,终也是忍无可忍。
萧元漪察觉到令仪的神色变化,眉头微蹙。她又何尝不知嫋嫋、姎姎委屈?可她是程家主母,肩上扛着阖家荣辱,行事不得不三思而后行。可看着令仪这不顾一切的模样,倒叫她想起了年轻时的自己,那时的她,也是这般不畏强权。
一时之间,萧元漪只觉心底生出几分两难。是该保全程家周全,还是由着她去,护住小女?
思忱间,令仪已然上前。敛衽一礼,依旧维持着世家女子该有的端方礼数,可眼神,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凛然。“诸位此言,恕令仪不敢苟同。少商纵然先动手,也是事出有因,若易地而处,换做诸位家中姊妹遭此横祸,又岂能袖手旁观?!再者,世家教养,教的是明辨是非,而非视人命如草芥!王娘子、楼娘子蓄意伤人在前,诸位不责行凶之人,反倒苛责受害者,敢问这是何道理?”
“至于绊马绳,我已央人去柳堤查验,想必此刻,物证已然在路上!”
“今日之事,若老王妃不问青红皂白便责罚少商,那我程氏,定要去陛下跟前讨个公道!武将女儿,纵然不比世家贵女,却也容不得这般被人欺辱。”
一番话掷地有声,直说得满堂众人哑口无言,面面相觑。连向来骄横跋扈、从不吃亏的汝阳王妃,也被堵得一时语塞,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半晌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来。
“凌将军到——”众人闻声皆是一怔,没想到他会来。
却见来者并非一人,还有袁慎。前者一身凛冽杀气尚未褪尽,甫一入内,便似携了三九寒雪;后者玉簪束发,轻摇一柄折扇,步履从容,倒像是来赴一场寻常宴饮。
袁慎目光淡淡扫过殿中众人,待目光掠过程令仪时,极隐晦地朝凌不疑的方向瞥了瞥——那是示意物证已妥。令仪亦是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彼此间无需多言,已然心照不宣。
凌不疑无视满殿或惊愕或忌惮的目光,抬手示意身后侍卫上前,将一截粗糙的麻绳呈于案上。麻绳上还沾着些许湿泥,绳尾处赫然烙印着一方小巧的朱印,正是汝阳王府的徽记,任谁看了,都无从抵赖。
“诸位请看,这是我手下侍卫方才在花园中拾得的绊马绳。这绳尾之上,还有府上印记,老王妃若想学人查案,则需要证据。而这,就是证据。”
“子晟,你可真有意思,怎么还把一堆烂绳子捡回来了。”说话的是淳于氏。她本是城阳侯凌益的表妹,当年趁霍夫人母子流离在外,钻了空子爬上城阳侯的床榻,这才得了城阳侯夫人的名分,说起来,终究是名不正言不顺。
凌不疑闻言眉峰微蹙,目光扫过她时,寒意更甚,“我说了这是绊马绳。”他的语气淡得近乎漠然,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城阳候夫人若是不信,可看一下楼家女公子的双手,她害人不成,手还被绊马绳给磨破了。此举,甚蠢。”
这话一出,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缩在一旁的楼家女公子身上。
汝阳王妃见状,脸色愈发难看,却仍要强撑着王府威仪,“子晟说的哪里话,不过是家事而已。”
“家事?”凌不疑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薄唇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此事关乎性命老王妃若是审理不清,明日廷尉府,我亲自审问。”
廷尉府乃是执掌刑狱、断决冤案之所,真要闹到那一步,汝阳王府的脸面便算是彻底丢尽了,王家与楼家也再无半分体面可言。
他话音刚落,一旁的袁慎便缓步上前。他素来博古通今,此刻更是引经据典,侃侃而谈。从《吕刑》中的“明清于单辞,民之乱,罔不中听狱之两辞”,到《礼记》所载的“刑者,侀也,侀者成也,一成而不可变”,既点明了蓄意伤人当按律处置,又暗讽汝阳王府以势压人、罔顾公道,将草菅人命之事,粉饰成小儿玩闹。
无人敢再辩驳一句。
可这场风波,终究还是不了了之。毕竟,此事牵扯到汝阳王府、王家、楼家三家,真要闹大了,于谁都无半分益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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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吧。万府出什么事儿了。”萧元漪哪里看不出小女的反常。这丫头前几日慌慌张张躲去万府,分明是怕她追究,怎么才过了三日,就巴巴地跑回来了?定是藏着什么事。
“凌不疑去万府了。”
“他去万府做什么?”萧元漪眉峰一蹙。凌不疑是什么身份?奉旨查案的领军将领,平日里深居简出,等闲不会踏足这些勋贵的府邸,如今竟专程去了万府,其中定然有蹊跷。
少商被她这语气一慑,才补全了后半句,“说……说要找什么,蜀中堪舆图。”
“蜀中堪舆图?”
萧元漪与程始闻声皆是一怔。
那蜀中堪舆图可不是什么等闲物什,记载的是西南山川地势、关隘布防,干系重大。凌不疑寻它,是意欲何为?难不成……是西南出了什么变故?
“阿母,嫋嫋在万府当真是没有闯祸。我只是觉得那个凌不疑太骇人了些,所以就赶紧回来了。”少商失口否认。
程始闻言,捻着胡须笑了笑,语气里带着几分感同身受,“嗯,那倒是。阿父与那凌不疑说话时,也感到浑身凉飕飕的。”他心里虽存着诸多疑窦,面上却半点不显,只想着先护着女儿,免得她再被元漪苛责。
萧元漪瞥了丈夫一眼,继而又看向少商,“你这爱听墙根儿的毛病,怕是改不了了吧。”
“我是无意中听到的!”少商急忙辩驳,可话一出口,又像是怕被外头人听了去,声音却不自觉地压低了些,“都怪舅公弄丢那批军械,凌不疑怀疑这批军械卖到蜀地去了,蜀地生了二心,所以才要找这个图的。”
“嫋嫋!”
令仪刚进来就听见少商这话。她心头一紧,忙不迭朝少商使了个眼色
少商瞧见她,霎时噤了声。
令仪本是听芙鸢说,四娘子从万府回来了,怕她又惹得阿母动怒受罚,这才赶过来瞧瞧。
待得回了房,令仪屏退左右侍婢,连素来寸步不离的芙鸢也被她遣去了廊下,屋内只剩她们姐妹二人。
“嫋嫋,军械失窃、蜀地生乱,哪一桩不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军国大事?凌不疑是什么人?是圣上亲封的光禄勋副,查的就是这些……方才你这话若是传出去,有心人再添油加醋,说咱们程家窥伺朝堂、私议军机——”
她说到此处,语气陡然一滞,眼底漫上一层后怕,喉间似堵了什么,好半晌才艰涩续道,“到时候……到时候程家百十口人,都要为你这一句话付出代价。”
“听阿父、阿母的没错,往后莫要再提半个字。此事事关重大,你离得越远越好,切不可再掺和进去,知道吗?”
少商也终于听出了其中的厉害,心头咯噔一声,先前的不以为然尽数化作后怕。
是啊,那是军械失窃,是蜀地生乱,哪一桩不是能掉脑袋的大事?她竟就那般大大咧咧地说了出来。
不知怎么,凌不疑那双沉如寒潭的眸子,蓦地在她脑海中浮现出来。那样的人,心思深沉如渊,行事更是雷厉风行,自己这般口无遮拦,若是被他知晓了……少商打了个寒噤,连忙甩了甩头,将那可怕的念头驱散。
阿姊说得对,祸从口出,往后,绝不再提半个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