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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见卿仪

这日,袁氏女君梁氏特地遣了身边的亲随女婢,捧着锦帖,到了程府门上来。

彼时萧元漪正翻看账房呈上来的田庄岁入明细,听闻此事,当时讶异不已。程氏虽跻身新贵之列,可比起袁家那样累世簪缨、门生故吏遍布朝野的高门大族,终究是差着一截的,素来也无甚深交。

便是前些日子因着袁公子来了程氏乔迁宴,时有什么赏梅宴、曲水流觞,也该是遣个寻常仆役来传个话罢了,如何竟劳动了女君梁氏身边的女婢。

“婠婠,袁家递了帖来,邀你过府赏腊梅。你且瞧瞧,这其中……”

待将此事说与令仪听时,原以为她会推诿一二,或是露出几分讶异之色,谁知令仪只是颔首,竟是半分推诿之意也无,只应道,“既如此,女儿便走一趟便是。”

这更是让萧元漪啧啧称奇。

她这女儿,自小沉稳,眼界更是高得不同寻常。及笄那年,好些门第煊赫的世家子弟下聘求娶,数数能排到朱雀大街,可令仪竟是一个都看不上眼。任凭媒人磨破了嘴皮,她也只是婉拒,只说自己还想在父母身边多尽几年孝,儿女情长之事,暂且不做思量。

那般有主见的性子,便是萧元漪也时常暗自叹服,只是今日这般干脆应下袁家的邀约,倒真是有些出乎她的意料了。

袁府

“夫人,帖子已尽送往曲陵侯府了。”

梁氏闻言只淡淡“嗯”了一声,继而慢条斯理地拨弄着腕间的墨玉手串。恰如她此刻的心境,不起波澜,却藏着旁人窥不透的思量。

她性子寡言,各世家的宴饮酬酢,于她而言不过是平白扰人清净的繁文缛节,等闲时候,她更愿守着这一方清幽,临帖烹茶。

可今岁仲春,她却一反常态,特意下帖,邀了各府女眷过府赏梅。 旁人只道是梁氏惜花,连这将谢的梅枝都舍不得放过,唯有梁氏自己清楚,这赏梅宴,从头到尾不过是个幌子,她真正的心思,全在自家儿子的终身大事上。

她家善见,今岁已二十有一,正是议亲的好时候。容貌、才学皆是翘楚,可偏生在婚嫁一事上,迟迟没有中意的女娘。那些捧着庚帖上门的世家贵女,他连相看都懒得,只淡淡一句“儿女情长,非我所愿”,便将人尽数打发了。

她这个做母亲的,嘴上从未提过只言片语。可夜半更深,独对一盏孤灯时,心里却早已替他盘算过无数次。

直到日前,她无意间瞧出几分端倪。府里女婢,每隔三五日的清晨,总要匆匆地往府外去。梁氏何等通透,稍加留意便知晓,原是善见特地嘱人买了凝香斋的糕点,送与曲陵侯府上的二娘子,程令仪的。

难得有个女娘让他那般倾慕,梁氏自然要替儿子周全。便想着,借着赏梅的由头请那程二娘子过府来,仔细瞧瞧那女公子究竟是何等模样性情,也好为他的终身大事,再多思量几分。

只是倾慕归倾慕,到底要不要真的议及婚嫁,梁氏拎得一清二楚,这终究还是要看他自己的心意,她断断不会强求。

只因她再也不愿,让儿子重蹈自己与丈夫的覆辙。

遥想当年,她还是梁家嫡女,金尊玉贵,十指不沾阳春水。满心欢喜嫁与青梅竹马的先夫袁羽,那时的日子,是真的好,他们原以为能相守一生,岁岁年年。

谁料天不遂人愿,先夫遭戾帝乱政迫害,撒手人寰,只留她孑然一身。那年,她才二十岁,守着一方冰冷的灵柩,哭得肝肠寸断。

偏生梁家是个极看重门第声望的,哪里容得下她这般守了寡的女儿?为了所谓的家族门楣,硬是将尚在哀恸中的她二嫁袁氏。

而如今的丈夫,袁家家主袁沛,与先夫袁羽,是截然不同的性子。他不爱读书,不喜仕途,一心只想闯荡江湖,做个快意恩仇的游侠,当时也已有心上人。

但袁家遭逢此大难,人丁稀薄,族中长老以延续香火为由,以家族利益相逼。他纵有万般不愿,终究还是应下了这门亲事。

这般貌合神离的日子,她一熬便是二十余年,个中苦涩,如人饮水,冷暖自知。是以,如何舍得让自己的儿子,再走一遍这样的路。

她不求儿媳家世如何显赫、才貌如何双全,只盼着,善见能得一心上人,两情相悦,白首不离。也盼着此番赏梅宴,能遂了儿的意,也算了却她一桩心事。

赏梅宴上,春梅吐蕊,暗香浮动。

女眷们三三两两聚在一处,或凭栏赏梅,或围坐品茗。

河东楼氏因着与何氏退婚一事,早闹得满城风雨,故此,两家竟是一个女眷都不曾来赴宴,所以自然而然成了这场雅集里,一众女眷最热衷的谈资。

“要说这事儿,还是何家娘子太过蛮横了些。”袁氏旁支的一位柳夫人语气里满是不以为然,“不过是些许口角,竟闹到了退婚的地步,何苦来哉。”

另有一位穿着石青色褙子的夫人闻言,立时蹙起了眉头,概她素来最看重世家体面。“可不是这个理。一纸庚帖,关系的是两家荣辱,哪能说退就退?这般行事,伤的是两家颜面。楼氏二郎我早年见过,一表人才,温文尔雅,偏偏摊上这桩糟心事,本是个不错的,如今怕是要蹉跎些时日了。”

“惋惜?我看未必。”坐在下首的黄夫人嗤笑一声,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周遭几人听见,“何家娘子那性子,哪个男儿敢娶?退婚,反倒是明智之举。听说退婚那日,何娘子带着家丁堵了楼家的门,又哭又闹,非要楼家给个说法,那泼天的架势,连巡街的武侯都惊动了呢。”

“黄夫人这话可算是说到我心坎里了。”

“可不是嘛,听闻那何娘子素来娇纵,从前便……”

又有几位夫人附和起来。她们或惋惜楼氏子的遇人不淑,或连声斥责何昭君的刁蛮任性,或喟叹世事无常、姻缘难料,议论声此起彼伏。

令仪跟着阿母立在稍远些的地方,概因她们对这些家长里短的议论,不置可否。偶有人笑着凑过来问萧元漪看法,她也只是含糊过去,语气平和得听不出半分偏向,“不过是别家的闲事,我一个外人,哪里有什么高见,左右都是儿女情长的纠葛罢了。”

聊着聊着,便自然而然落到了各家儿女的亲事上。有夫人早瞧见了立在萧元漪身侧的令仪,见她身姿亭亭,不由得多打量了几眼。

“说起来,我今日瞧着程侯夫人家的二娘子,真是越发亭亭玉立了。眉如远黛,眼若秋水,端的是个好模样,不知今年齿龄几何?”

“小女年方十八。”萧元漪应了一句,唇角噙着一抹得体的笑意。

“十八?”这话一出,周遭几位夫人立时低低出声,不约而同的露出惋惜神色,“哎呀,那可该早些定下来了!再耽搁下去,怕是要错过好些好儿郎。”

“可不是这个理。咱们世家女眷,十八已是不小的年纪了。那些才貌双全的世家子弟,如今正是被人盯着的时候,迟一步,怕是好的都被挑走了。”

更有那性子磊落的,直言不讳,“程候夫人莫不是太过心宽了?女子青春就这么几年,趁着如今女公子花容月貌,才情出众,早些觅得一门好亲事才是。”

一时间,几位夫人你一言我一语,皆是劝萧元漪早做打算,莫要误了令仪的好年华。更有甚者,已然按捺不住,想要为自家儿郎牵线搭桥。

“我家侄儿今年二十,尚未婚配,生得一表人才,如今正在太学就读,程侯夫人若是有意,不如寻个机会,让他们见上一见?”

“哎,你家侄儿性子太过沉闷,哪配程二娘子?我家兄长的儿子,文武双全……”

她们早有耳闻,这程二娘子可不是寻常娇养的闺阁女儿。极有才干,乃是掌家理事一把好手,不仅账目出入算得明明白白,内宅琐事也打理得井井有条。再加上程氏乃是新晋勋侯,满门忠良,圣上正倚重信任,这般家世、才貌,娶回家做儿媳,岂不是捡到了宝?

萧元漪听着这些话,面上依旧挂着得体的笑容,心里却暗暗蹙眉。她清了清嗓子,端起面前的茶盏,浅浅啜了一口,方才缓缓开口,“诸位夫人的好意,元漪心领了。只是小女自小被我们夫妇惯坏了,性子执拗,一心只想在父母膝下多尽几年孝。”

“再者,儿女姻缘,讲究的是一个缘分天定,强求不得,还是顺其自然的好。至于年岁,倒也不必这般着急。”

这番话说得既没有驳了诸位夫人的面子,又清晰地表明了态度。众人听了,也不好再继续纠缠,只得讪讪地笑了笑,转了别的话题。

这时,萧元漪才得空看向身旁的令仪,见她微微蹙着眉,眼神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自在,便知她是被这些轮番的打量扰得有些烦了。

“婠婠,你且自去转转吧。听闻袁府的几株绿萼梅开得正好,花色如玉,你去赏赏景,不必在此处陪着我们这些长辈拘束。”

令仪如蒙大赦,对着萧元漪福了福身,又朝诸位夫人略一颔首,才行离去。

袁府的景致,原是极雅致的。

廊下悬挂的几轴水墨字画,笔走龙蛇,墨色浓淡相宜。令仪沿着蜿蜒的石子路慢行,一时看得有些出神,连脚步声近了,都未曾察觉。

“程二娘子。”

一声轻唤,语调恭谨。

她认得他,先前在曲陵侯府、汝阳王府上,都曾见过几面。正是袁慎身边的亲随徵弋,若非袁慎特意吩咐,断不会贸然前来相请。

“可是袁公子有事相寻?”

“回女公子的话,我家公子听闻女公子在此赏梅,特意遣小的来请您过去一叙,就在西边的水榭。”

绕过几竿修篁翠竹,遥遥便望见水榭的一角飞檐翘立。她来时,袁慎正凭栏而立,也不知在此等了多久。

一时无言。

唯有风穿竹影的簌簌声,伴着远处几声鸟鸣,衬得周遭愈发静了。

袁慎垂在身侧的手几不可察地蜷了蜷,心头竟莫名生出几分踌躇来。那日汝阳王府仓促一别,他那些字句,她到底是懂了,还是只当是一时兴起的寻常戏言?他们这般,算什么关系?

沉默半晌,终究是他先开了口。“女公子,那日汝阳王府,你我尚有未竟之言,现下…可否说与善见知晓?”

“那日后,我回去细细思量过。”她微微一顿,似在斟酌词句,“我对公子,并无半分顾虑,唯有一事想问。公子何以这般笃定,那人是我?”

袁慎闻言,先是一怔,似没料到她会问出这话,随即低低笑了起来。眉眼间的清隽也染上几分暖意,“上元佳节,田家酒楼前,华灯如昼,笙歌满路。我曾与一位女公子互猜灯谜,她言辞犀利,思路敏捷,论起才学,竟半点不逊于须眉男儿。彼时我便心生叹服,想着能有这般见识的女子,定要见上一见才好。”

“后来我遣符登去打听,才知那日与我对答自如、引经据典的,竟是与我同窗数载的程二娘子。”说到此处,他唇角的笑意更深了些,“那时,我竟是说不出的欢喜,只觉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令仪的心神微微一动,那日的上元夜恍若在眼前次第亮起。喧阗人声,漫天灯影,还有那人清隽的眉眼,与此刻重合,竟让她一时失了神。

袁慎望着她微怔的模样,声音愈发低沉缱绻,一字一句,皆是剖白,“后来,曲陵侯府再见,我才惊觉,你更是那日我两度伸出援手的女公子。”

“自那时起,我便知晓,我心悦于你。”

袁慎没有催她,只是静静立在一旁。他知道,这话里的分量太重,她需要三思后再来回应。

“我……”她启唇,声音竟带了几分自己都未察觉的涩意,“我原以为,袁公子只是觉得,与我投缘罢了。”

袁慎闻言,随即缓步走近,停在离她一步之遥的地方。那距离不远不近,恰好是君子之礼,却又能让她清晰地听见他的声音。“投缘是真,心悦亦是真。善见生平自负,自诩看透世情人心,却唯独在你面前,甘愿俯首。”

“程令仪,你可愿……给我一个机会?”他将满腔辗转的情意都融进这一句里。

“袁善见,我……亦是心悦于你。”

此言甫一出,瞬间,那些暗藏心底的欢喜,那些辗转反侧的思量,在此刻,尽数有了归处。

垂杨依依,柳荫深处摆着一方石桌石凳,桌上棋局错落,黑白子分明。钟媪目光越过粼粼波光,落在水榭边那对相顾含笑的人影上,不由得压低了声音,凑近梁氏笑,“女君,您瞧公子与程二娘子这般郎情妾意的模样。依我看,这事儿怕是八九不离十了,可要咱们先遣人去曲陵侯府上递个话,把章程提一提?”

梁氏正拈着一枚莹白棋子,往棋盘上轻轻落定,落子无悔。

“不必急。”她的声音依旧是一贯的平和,听不出太多情绪,“善见自小便有主张,凡事心里都有一杆秤,从不会莽撞行事。他既已对程二娘子表明心意,何时提亲、如何提亲,心中定是早有盘算。”

话虽这般说,但她离去前却不忘叮嘱钟媪,“你去库房走一趟,把年前那套赤金镶玉的钗环、几匹江南新贡的云锦,还有早年备好的那些文房四宝都清点出来,仔细装箱收好。另外,再寻些合规矩的聘礼清单,一并整理妥当,莫要出了疏漏。”

钟媪在袁家待了半辈子,何等通透,当即就明白了梁氏的心思。面上虽是说着不急,却早早就开始为公子的亲事筹谋了。连忙躬身应,“这就去办。”

哪有做母亲的不爱孩儿,只是,这份爱,藏的太深,太过隐晦,从不曾宣之于口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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