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前的那个雪夜,比今天冷得多。
姜祈颂攥着手里的药袋,快步走在梧桐巷的石板路上。药是给母亲买的,她的手又被姜德延打肿了,连碗都端不稳。
离着家门还有老远,她就听见了里面传来的打骂声,还有一个男孩压抑的哭声与咳嗽声。
是朱志鑫的声音。
她的心猛地一沉,加快脚步冲了进去。
屋里一片狼藉,母亲蜷缩在墙角,嘴角淌着血,头发散乱,似乎有些神志不清。姜德延像一头暴怒的野兽,正掐着朱志鑫的脖子,把他摁在墙上。朱志鑫的脸憋得通红,手脚乱蹬,眼看就要喘不过气来。
姜祈颂放开他!
姜祈颂想也没想,抓起桌上的酒瓶,狠狠砸在地上。
“嘭”的一声,酒瓶碎裂,酒液溅得到处都是。锋利的玻璃碴子散在地上,闪着冷光。
姜德延的动作顿住了,缓缓转过头,眼里满是戾气。他松开手,朱志鑫像个破布娃娃一样摔在地上,捂着脖子剧烈地咳嗽。
姜德延你个小杂种,还敢管老子的事?
姜德延骂骂咧咧的,唾沫星子喷了一地。
姜德延这小子偷看老子办事,打死他都活该!
姜祈颂握着一块碎玻璃,指尖被划破了,渗出血珠。她死死盯着姜德延,声音抖得厉害,却带着一股豁出去的狠劲。
姜祈颂你再不走,我就把你赌钱、打人的事全告诉警察!或者…或者我直接捅死你,你试试看!
姜德延愣了愣,看着她手里的玻璃碴子,又看了看墙角瑟瑟发抖的宁河,和地上咳个不停的朱志鑫,啐了一口,骂骂咧咧地抓起外套。
姜德延晦气!老子去喝酒!等回来再收拾你们。
门被“砰”地一声甩上,屋里终于安静下来。
姜祈颂扔掉手里的玻璃,蹲下来扶母亲,又去看朱志鑫,他的脖子上留着一圈深深的红痕,眼神里满是恐惧。
姜祈颂阿志,你没事吧?
朱志鑫摇了摇头,却咬着唇,一句话也不肯说。无论她怎么问,他都只是低着头,沉默得像块石头。
直到此刻,在这盏昏黄的灯下,朱志鑫才终于抬起头,眼里蓄满了泪,却死死咬着下唇,不肯让眼泪掉下来。
他的声音发颤,每一个字都像卡在喉咙里,带着浓重的鼻音。
朱志鑫那天……我不该跟着去的。
朱志鑫我要是没跟过去,就不会……
他说到一半,猛地停住了,像是想起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事,脸色瞬间惨白,慌忙低下头,双手紧紧抱住了自己的膝盖。
朱志鑫我不能说……
他的声音闷在臂弯里,带着哭腔,却异常坚定。
朱志鑫说了……就全完了。
姜祈颂看着他颤抖的肩膀,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着。她能猜到,他没说完的话里一定藏着和梧桐巷有关的、沉甸甸的秘密,以至于让姜德延当着她的面杀人灭口。
可他眼底的恐惧那样真切,像是被什么东西扼住了喉咙,连半个字都不敢再多吐露。
她蹲下身,捡起地上的被子,指尖冰凉。
姜祈颂不说就不说吧。
姜祈颂的声音轻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
姜祈颂都过去了。
朱志鑫的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客厅里的灯,昏黄得让人窒息。窗外的雪,又开始下了。
哗哗的,像三年前那个雪夜,永不停歇。
谁也没再说话。那些没说出口的话,没揭开的真相,都被藏在了雪色里,成了两人心底,各自的秘密。
姜祈颂没再追问,只身走进卧室,从床底拖出一个旧纸箱。箱子里是她这几年省吃俭用攒下的零钱,一沓沓用橡皮筋捆着,还有几张皱巴巴的百元钞,是她兼职发传单挣来的。
她把所有钱都掏出来,堆在朱志鑫面前的茶几上。零钱和整钞混在一起,不算多,却沉甸甸的,沾着些微的潮气。
姜祈颂姜德延那个人,我们都清楚。
姜祈颂的声音很沉,目光落在窗外纷飞的碎雪上,睫毛轻轻颤了颤。
姜祈颂他没那么容易放过你。
朱志鑫抬起头,看着那堆钱,又看向姜祈颂,眼底满是错愕,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姜祈颂打断他即将出口的话,把钱往他面前又推了推,指尖碰到他微凉的手背。
姜祈颂拿着。
姜祈颂离开这里,拿着钱去找福利院,去上学,去安安稳稳过日子。别再回青榆镇,别再回梧桐巷,也别再掺和这些烂事。
朱志鑫我不能要你的钱。
朱志鑫猛地把钱推了回去,手指攥得发白,指节都泛了青。
朱志鑫我跑回来……不是为了这个。
姜祈颂你拿着,我才能放心。
姜祈颂没接,只是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恳求。
姜祈颂你是妈捡回来的,就是妈的儿子。她现在最放不下的一定就是你和小屿。而且小屿……小屿还等着我们找到他呢,我不能再看着你出事。
提到“妈”和“小屿”,朱志鑫的眼眶倏地红了。他别过头,看着墙上那张三人合照,照片里的小屿举着橘子糖,笑得没心没肺,阳光落在他的发梢上,金灿灿的。
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密密麻麻的疼。
他想说……
他想说那天的雪有多冷,山路有多滑。可话到嘴边,又被他死死咽了回去,牙齿咬得下唇生疼。
他不能说。
说了,姜祈颂就完了。
他也完了。
沉默漫过客厅,只有窗外的雪落下的声音,像谁在低声啜泣。
过了很久,朱志鑫才缓缓伸出手,颤抖着,把茶几上的钱拢到一起,小心翼翼地塞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那口袋贴着他的胸口,带着他的体温,也带着姜祈颂的体温。
朱志鑫那你呢?
朱志鑫抬起头,眼里的泪终于掉了下来,砸在手背上,冰凉刺骨。
朱志鑫姜德延也不会放过你的。
姜祈颂笑了笑,那笑容很美,带着点自嘲。她走到窗边,看着窗外被雪覆盖的老巷,巷口的老槐树影影绰绰,像个沉默的巨人。
姜祈颂我不一样。
她还有没做完的事。她要等姜德延出现,要找到小屿,要为床上奄奄一息的母亲讨回公道,要查清父亲车祸的真相。
这些话,她没说出口。
朱志鑫看着她的背影,张了张嘴,终究还是什么都没问。
他知道,姜祈颂的心里,藏着和他一样沉的秘密。
姜祈颂立刻就走。
姜祈颂转过身,看着他,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姜祈颂走的时候,别从正门走,翻后墙,那里没有监控。
朱志鑫点了点头,用力咬着下唇,把眼泪憋了回去。
夜色越来越浓,雪越下越大。
客厅里的灯,昏黄依旧。两个揣着各自秘密的人,坐在沙发两端,沉默着,听着窗外的雪声,享受最后的时光。
——
【未完待续】